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朕不知情!(2/2)
“呵呵......王熙死了,沙凉贼来了......沙凉贼死了,萧元彻又来了......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朕这一生,就如同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一次次的希望,换来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暗无天日!永无尽头!”
到最后,刘端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因极致的愤懑而尖锐扭曲。
“王熙也好!沙凉贼也罢!萧元彻也好!还有那渤海沈济舟、荆南刘靖升、江东钱仲谋!他们!他们一个个!处心积虑,争权夺利,阴谋阳谋用尽!他们梦寐以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朕现在坐着的这个位子吗?!不就是这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冰冷刺骨的龙椅吗?!”
刘端猛地站起,张开双臂,状若疯魔,嘶声吼道:“可这个位子到底有什么好?!它带给朕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只有朝不保夕的恐惧!只有夜不能寐的煎熬!”
“他们想要?!他们想要就拿去啊!朕给他们!现在就给他们!何必如此虚伪!如此恶毒!用尽手段来逼朕!来折磨朕!直接啊!来拿啊!!”
吼声在殿中回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绝望。刘端瘫软下去,伏在龙书案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苏凌静静地听着这位天子发泄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恐惧与绝望,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直到那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苏凌才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圣上......”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这便是您的命。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然生于帝王家,既然坐上了这位子,有些重量,就必须扛起来。逃避、抱怨、乃至......将这象征天下的权柄轻言相让,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让更多人陷入苦难。”
他走向前几步,在距离龙书案还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伏案颤抖的刘端。
“圣上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这皇位带来的痛苦,而是......如何利用您仍是‘天子’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去做一些事情。一些......哪怕微,但确确实实对得起‘天子’这个名分,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事情。而不是沉溺于自怨自艾,甚至......因恐惧和私欲,行差踏错,铸下大错。”
伏在案上的刘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抽搐渐渐停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般空洞绝望,而是充满了迷茫、挣扎,以及一丝......微弱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着问:
“那......那朕......朕该怎么做?朕......朕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是......才能是你口中的......有功于民的事?”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这令人心焦的寂静:“圣上既有此心,有此言......那么,臣,有几个问题,想开诚布公地请教圣上。还望圣上,能坦诚相告。只有臣知道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才能答复您......臣到底能不能去帮您?”
刘端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立刻被他强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诚恳。
“苏爱卿但问无妨!朕既已推心置腹,绝无虚言!”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直视刘端,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为核心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殿宇的寂静中。
“圣上口口声声,要臣助您‘救大晋’。”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
“臣想请问圣上,您所欲救的,究竟是大晋的万里江山、亿万黎庶,使其免于战乱涂炭?还是......仅仅是为了夺回那令人痴狂、至高无上的——皇权帝位?”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表象,直刺最敏感的根源!
刘端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他显然没料到苏凌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这完全打乱了他预先准备好的、充满悲情与家国大义的表演节奏。
一股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与羞恼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的脸色在昏灯下变了几变。
但仅仅一瞬的失态后,刘端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脸上迅速堆砌起一种被误解的愤慨与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苏爱卿!你......你怎能如此想朕?!朕乃刘氏子孙,大晋天子!”
“朕欲救的,自然是这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是这天下陷入战火、流离失所的亿万黎民百姓!朕岂是那等只知争权夺利、罔顾苍生的昏聩之君?!”
他越越激动,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挥舞着手臂,指向漆黑的窗外,声音带着哭腔。
“苏卿......你看看这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朕每闻奏报,心如刀绞!朕这个天子,做得窝囊!但朕心中所念,从不是一己权位之私!朕不惜此命,更不惜这虚名权位!”
“只要......只要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让百姓能安居乐业,朕......朕便是即刻死了,将这皇位拱手让人,亦在所不惜!此心天地可鉴!!”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苏凌,脸上充满了“至诚”之色,甚至眼角都挤出了几点泪光。
“苏爱卿!朕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权位不过是工具,是朕用来平定天下、造福黎庶的凭借罢了!若工具无用,要之何益?!朕求的,是结果,是这大晋天下,重归安宁!”
他这一番表演,情真意切,悲壮激昂,若在旁人听来,恐怕真要为之动容,信其七八分。
苏凌心中暗忖,不惜命?不惜权?呵呵......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绝不相信,一个从在权力漩涡中长大、深知权力滋味的帝王,会真的对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毫无眷恋。
刘端这番话,漂亮话居多,或许有几分真心担忧国事,但若完全不想做一个真正执掌乾坤、言出法随的实权天子,那是绝无可能。
不过......他能出这番话,哪怕是演戏,哪怕是自我欺骗,也总比那些赤裸裸只知揽权的昏君要好上些许。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确实还残存着一丝对于天下百姓的愧疚与责任?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作为撬动局面的支点。
苏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圣上有此胸怀,乃天下万民之幸。若果真如此......那臣,便再问圣上几个具体之事。”
刘端见苏凌语气放缓,心中稍定,连忙道:“爱卿请问!朕知无不言!”
苏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具体,更致命。
“既然如此,臣请问圣上,以户部尚书丁士桢为首,勾结大鸿胪孔鹤臣,贪墨国帑,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如欧阳秉忠等,祸乱朝纲,甚至......插手地方,鱼肉百姓!这些事,圣上......可知情?”
他紧紧盯着刘端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刘端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并未逃过苏凌的眼睛。
他强作镇定,皱眉道:“丁士桢?孔鹤臣?他们......竟有此事?朕......朕平日忙于政务,对这些具体部务,尤其是臣下私德,确有不察之处......但若真如爱卿所言,朕定严查不贷!”
苏凌不置可否,继续追问,语气加重。
“那么,四年前,京畿道大旱,朝廷拨付的巨额赈灾钱粮,最终十不存一,致使灾民流离,饿殍遍野!而经手此事的,正是丁士桢与孔鹤臣!这桩震惊朝野的贪腐大案,圣上......难道也丝毫不知情吗?当时灾情奏报、御史弹劾的本章,难道一份都未曾呈送御前吗?!”
“四年前......京畿道贪腐案?”
刘端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与茫然之色,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愕然。
“苏爱卿,你......你是否弄错了?四年前京畿道是遭了旱灾不假,但朝廷第一时间便拨付了钱粮赈济,朕记得......灾情很快便平息了呀?哪里......哪里来的什么贪腐大案?朕......朕从未听闻!”
他的反应,看起来天衣无缝,仿佛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苏凌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邃,半晌没有话,只是那眼神中的压力,却让刘端感到一阵阵的心虚。
良久,苏凌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声音低沉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圣上......您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对此案......毫不知情?”
刘端被猛地一拍龙书案,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被“冤枉”的愤怒而变得尖利,甚至带着几分赌咒发誓的意味。
“不知!朕不知情!苏凌!朕乃天子,君无戏言!朕......再一遍,朕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死死地瞪着苏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昔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端那急促的喘息声和宫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昏黄的光线下,君臣二人,一坐一站,目光交织,一个惊怒交加,赌咒发誓;一个平静如水,深不见底。真相,在夜色中变得愈发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