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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春风窗外听生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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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那位情绪激动、赌咒发誓的天子,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刘端那番“君无戏言”、“毫不知情”的激烈辩解,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仓皇与强装出的义正辞严。

良久,苏凌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他并未出言质疑或反驳,只是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这声叹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位天子处境的理解与......最终的决断。

“圣上既如此......”

苏凌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沉静与疏离。

“苏某,信圣上此言。”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端那尚带着激动余韵、隐含期盼的眼神,一字一顿,清晰地道:“那么,现在,苏某可以回答圣上先前的问题了。”

刘端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灰败的脸上瞬间焕发出一丝光彩,眼中重新燃起近乎虔诚的期望,紧紧盯住苏凌的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救赎宣言。

然而,苏凌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浇灭。

“投效圣上......恕苏某......难以从命。”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某,无法如圣上所愿,离开萧丞相麾下,转而为圣上......效力。”

“轰——!”

尽管内心早已有所预感,但当这拒绝的话语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从苏凌口中出时,刘端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颤,猛地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龙椅靠背上!

他脸上那刚刚泛起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更加惨白,眼神中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灰般的绝望与......一种被最终抛弃的凄凉。

他怔怔地看着苏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破碎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惨笑,笑声干涩而凄凉,在昏暗的殿中飘荡。

“呵......呵呵......果然......果然如此......朕......朕早就该知道的......早就该死心的......还期盼什么呢?还能期盼什么呢?”

他抬起颤抖的手,无力地挥了挥,仿佛要驱散眼前不存在的迷雾,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黑暗,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我贬低。

“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一个被圈养在这深宫高墙里的摆设......要权无权,要兵无兵,满朝文武,谁真正把朕放在眼里?就连这殿外的禁军......听的也是他萧元彻的号令!”

“朕......朕除了这身明黄色的袍服,除了这个‘圣上’的空头称呼......还有什么?拿什么......去跟他萧元彻比?拿什么......去让你苏凌这样的不世之才,甘心辅佐?痴心妄想......一切都是朕的痴心妄想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与绝望,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深陷在龙椅的阴影里,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自怨自艾的倾诉,脸上无喜无悲,直到刘端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圣上......”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纠正的意味,“您或许......并未完全明白苏某的意思。”

刘端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苦笑道:“不明白?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不愿离开萧元彻,不就是觉得他势大,觉得朕无能,不愿在朕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枉送性命前程么?这......有区别吗?”

“有区别!”

苏凌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迎着刘端困惑的目光,缓缓道,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坚定而纯粹的光芒。

“苏某所的,仅仅是‘不能离开萧丞相的阵营’而已。这并不意味着,苏某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萧丞相个人,或者......仅仅是为了圣上您个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仿佛要直视刘端的灵魂深处。“苏某的态度,苏某的初心,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从两年前,苏某第一次在这昔暖阁觐见圣上,挥毫写下那四句话时,便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圣上!”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在殿中清晰地回荡。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他一字一顿,将这四句震古烁今的箴言再次吟诵而出,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撞击在刘端的心头!

“圣上将苏某所书的这四句话,裱糊悬挂于御书房,日日相对。”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

“可圣上您......真的看懂了么?真的明白......苏某想通过这四句话,告诉您什么吗?真的明白......苏某苏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究竟为何而做事吗?”

刘端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震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下意识地喃喃道:“这......这不过是......一句鼓舞人心的话......”

“听起来气势恢宏,可......可到底,不过是句口号罢了......空洞......虚无缥缈......在这现实面前,又能有什么用?”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失望后的疲惫。

“口号?空洞?”

苏凌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毫不掩饰的诧异之色,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在圣上眼中,这四句话,竟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么?”

他踏前一步,虽未逼近,但那挺拔的身姿和眼中燃烧的信念之火,却让刘端感到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压力!

“那苏某今日,便明确告知圣上!”

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四句话,绝非口号!更非空话!这是苏某的初心!是苏某的志向!是苏某立身处世、行事为人的最高准则!是苏某一切行为的根源与归宿!”

他的目光如同最纯净的火焰,灼灼地映照着刘端那灰暗的灵魂。

“苏某在萧丞相麾下做事,非为萧丞相个人之荣辱,乃因目前唯有借助丞相之力,方能扫平割据,戡定乱世,让这天下重归一统,让百姓得以喘息!”

“苏某在黜置使任上核查京畿道,非为争权夺利,乃为整肃吏治,清除蠹虫,还黎庶一个相对清明的天地!”

“苏某杀丁侍尧,非为个人恩怨,乃因他窥探机密,危害行辕,其行不法,按律当诛!”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苏某所做的一切,只问是否对得起这天地良心!是否对得起天下苍生!是否有利于拨乱反正,为万世开太平打下基础!”“至于最终......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执掌乾坤......”“只要其能践行此道,以天下为重,以苍生为念,苏某便认他!辅佐他!若其不能,甚至背道而驰......纵是天子,苏某亦不会曲意逢迎!”

他死死盯住刘端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发出了最后的、振聋发聩的宣告。

“圣上!苏某之心,从未变过!苏某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苏某心中的道!是这天下亿兆黎民!是这煌煌青史之上的——公义与太平!”

昔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凌那番如同誓言般的话语,,铮铮作响,余音不绝。刘端彻底呆住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刘端彻底僵在龙椅之上,脸色煞白,双目圆睁,仿佛魂魄都被这离经叛道、却又磅礴浩然的话语击出了窍。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火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衬得这寂静愈发深沉。

半晌,刘端才仿佛找回了一丝力气,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飘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幽幽问道:“若......若有朝一日......那萧元彻......他也做出了荼毒百姓、祸乱江山之事......你......你又当如何?”

苏凌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豪迈而坦荡,眼神清澈坚定,不见丝毫犹豫。

“方才苏某已过。谁荼毒百姓,谁便是苏凌之敌!无论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还是......”

他目光如电,直射刘端,虽未言明,但其意自现。

“......其他任何人!苏某之所行,只为心中之道,只为天下黎庶,但求无愧天地良心!”

刘端呆呆地看着苏凌,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良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好......好啊!苏凌,希望你......心口如一,到做到!若真有那么一天......朕不奢望你助朕,只盼你......两不相帮,便足矣。”

他这话,已是将姿态放得极低,近乎恳求。

然而,苏凌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圣上,苏某还是那句话。真有那一天,谁站在百姓一边,苏某便帮谁。无关私情,只论公道。”

刘端闻言,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神色。

刘端喃喃道:“好......好!若真有那一天......朕希望......朕是站在百姓那一边的人!朕......真的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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