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你不敢!(1/2)
刘端那句裹挟着冰冷杀意与帝王怒火的质问,如同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钢刀,狠狠劈开昔暖阁内凝重的死寂,余音带着刺骨的锋芒,在雕梁画栋间碰撞、回响,久久不散。
然而,面对这已然图穷匕见、直指生死的威胁,苏凌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常人应有的惊惧、慌乱或是急于辩白的姿态。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眼帘,用一双平静得近乎深邃、幽深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眸子,静静地、毫无避讳地迎上了龙书案后,刘端那双燃烧着屈辱、愤怒、决绝乃至一丝癫狂的目光。
四目,在空中骤然相撞!
昏暗的光线下,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交锋、绞杀。
刘端的眼神,充满了帝王威严被一再挑衅、底线被彻底踏破后的暴怒,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试图用最极端方式维护最后一丝尊严的孤注一掷,以及那种长期压抑后骤然爆发的、近乎毁灭一切的凶狠
。他死死地盯住苏凌,瞳孔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收缩,试图从对方那平静的面容下,挖掘出恐惧的裂痕,找到一丝可以供他碾压、摧毁的弱点。
但,他再一次失望了,甚至......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苏凌的眼神,太静了。
静得像万年不波的古井深潭,静得像风雨欲来前压抑到极致的夜空。那里面没有畏惧的闪烁,没有乞怜的卑微,甚至没有明显的对抗与锋芒,只有一种彻骨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一种仿佛早已将结局了然于胸的淡然,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怜悯”般的笃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流淌。一刻,两刻,三刻......
渐渐地,一种微妙而清晰的变化,开始出现在刘端的眼神中。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苏凌那平静的注视中汲取到任何“势均力敌”的对抗感,反而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心慌。
更可怕的是,苏凌那过于平静的目光,仿佛一面光可鉴人的冰镜,清晰地映照出了他自己此刻那强装镇定、外强中干的狼狈模样——那因愤怒而扭曲却难掩苍白的脸,那闪烁不定、试图寻找支撑点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与慌乱。
他......竟然有些不敢再与苏凌继续对视下去!
那平静的目光,比最凌厉的刀剑更让他难以承受。
刘端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闪烁,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仿佛能直刺灵魂深处的注视,最终在了龙书案一角那方冰冷的玉玺上,仿佛能从这死物上找到一丝虚幻的支撑。
就在刘端眼神彻底退缩、即将溃败的刹那,苏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平稳地入这压抑得快要爆炸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
“圣上......”
苏凌他微微停顿,目光依旧平静地在刘端那已然显出慌乱侧脸上。
“很遗憾......”
又一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某确实觉得......”
最后四个字,他吐字格外清晰,速度放缓,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
“您——不——敢——杀——我!”
“轰——!”
这话语本身并无雷霆之威,但其蕴含的意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颠覆性和冲击力!
它彻底撕碎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将血淋淋的权力现实和残酷的强弱对比,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昏暗的殿堂之中!
“放肆!狂妄!苏凌!你......你大胆!!”
刘端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显示出他极致的愤怒与......恐慌!
他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拍打着坚硬的紫檀木龙书案,发出“砰砰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案上的奏章、笔墨被震得东倒西歪!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枝,遥遥指向苏凌,因为极致的情绪激动,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甚至带上了破音。
“朕是天子!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执掌生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亿万生灵的生死,皆在朕一念之间!”
“朕要杀你,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你......你不过一区区五黜置使,安敢......安敢如此大逆不道!谁给你的胆子?!啊?!是谁给你的底气?!!”
他咆哮着,怒吼着,唾沫星子横飞,试图用这歇斯底里的姿态和拔到顶点的音量,来掩盖内心那巨大的空虚和恐惧,来重新夺回这场对峙的主导权,来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在他整个咆哮的过程中,他的目光却始终躲躲闪闪,游移不定。
他不敢再看苏凌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凌官袍的前襟、脚下的金砖,或是殿中那根冰冷的盘龙金柱,仿佛那些死物能给他带来勇气。
这种强烈的反差——暴怒的言辞与闪烁的眼神——将他内心的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暴露得淋漓尽致。
苏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几分可笑。
——这位天子,连发怒都显得如此底气不足,如同纸糊的老虎。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这就是大晋名义上的共主,这就是被权臣架空、困于深宫、连愤怒都需要借助虚张声势来维持体面的傀儡帝王。
何其可悲!
面对刘端这已然失控的暴怒斥责,苏凌并未立刻出声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刘端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气息不继,剧烈的喘息声取代了咆哮,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入了刘端的耳中。叹息声中,没有恐惧,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本质的无奈,与一丝......深藏不露的怜悯。
“圣上问苏某......”苏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为何如此笃定......您不敢杀我?”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刘端,这一次,那平静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道锐利如剑的光芒,直刺刘端那慌乱的心底。
“其实,这其中的缘由,圣上心中......当真不明白吗?何必......自欺欺人,再多此一问呢?”
苏凌微微前倾了少许身体,虽未逼近,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诛心之言。
“原因无他!不敢就是不敢啊......”
苏凌那一声悠长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叹息,轻轻回荡在寂静的殿阁中。
刘端死死盯着他,胸膛因愤怒和一种被破心事的恐慌而剧烈起伏,脸色阵青阵白。
“你......!”刘端猛地吸气,脸色紫红,手指颤抖。
苏凌不容他打断,继续平稳道:“圣上息怒,且听苏某细这‘不敢’二字从何而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这第一,便在苏某此次返京的差事根源上。苏某奉旨核查京畿道,手持两样凭证:一是圣上您的圣旨,二则是丞相谕令。表面看来,似乎并行不悖。”
他话锋微转,语气冰冷。
“然,这二者分量,有云泥之别!萧丞相的谕令,是实的,是真正能让苏某调动资源、行使职权的根基!无丞相府首肯,苏某寸步难行!”
“而圣上您的圣旨......”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金瓜斧钺等仪仗,“更多是锦上添花,是从礼法名义上增添一层‘皇命钦差’的光环罢了。得更直白些——”
苏凌的目光锐利起来道:“若萧丞相不点头,这差事根本不会发生!自然也不会有圣上这道圣旨!此事决定权在谁手中,圣上您不清楚吗?”
他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便如这重重宫阙,圣上居于其中,自是天下共主。然,宫门之外,龙台城中,各级衙署运转,军政要务决断,圣上您......真正能一言而决的,又有几何?不过如这昔暖阁一方天地罢了。”
“圣上之权,看似涵盖四海,实则......不出宫墙者,多矣。”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残酷现实。
“所以,圣上若因苏某秉公执法,杀了有确凿罪证的丁侍尧,便要治苏某的罪......您将如何向萧丞相交代?丞相会如何看待此举?此例一开,圣上与丞相之间......又将如何自处?”
“住口!苏凌!你给朕住口!!”
刘端彻底失控,猛地站起,浑身颤抖,指着苏凌嘶吼,“朕是天子!朕要杀谁,何需向萧元彻交代?!这天下是朕的!是朕刘家的!!”
他咆哮着,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微微摇晃。
然而,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苏凌连眼皮都未眨。他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迎面而来的雷霆之怒,不过是春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舒适一些。
然后,在刘端因气竭而喘息、殿内陷入短暂死寂的刹那,苏凌用一种平稳得近乎冷酷的语调,继续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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