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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汉堡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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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九道湾胡同里渐渐热闹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特殊的、属于过年的忙碌和期盼。

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烟的时间似乎都比平时长了,主妇们忙着拆洗被褥、打扫房屋,男人们则想办法张罗年货。胡同墙上新刷了白灰,虽然只是薄薄一层,却也显得亮堂了不少。

孩子们放了寒假,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得很长。

不过,1979年的物资依然比较匮乏。年味是有的,但真正的物质丰盈还远远谈不上。家家户户的年货清单,都得精打细算,反复掂量。

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买油要油票,买糖要糖票……各种花花绿绿的票据,是这个时候最重要的“硬通货”。

老百姓家里真正能敞开买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数人家也就是勒紧裤腰带,挤出些钱票,买上几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肥肉炼油,炒菜能香很久,瘦肉留着过年包饺子或者做顿红烧肉。条件稍好点的,或许能给家里孩子扯上几尺布,做件新罩衫或者新裤子。若是家庭实在困难的,扯几尺红头绳,给闺女扎个喜庆的辫子,也算是过年有了新气象。

但这年头,街坊邻居的条件其实都差不太多。谁家也谈不上富裕,无非是工人家庭略稳定些,双职工手头稍宽松点。

所以,谁也别笑话谁。李家买了二斤肉,张家扯了块花布,王家只买了挂鞭炮……大家互相问问,语气里多是理解,少有攀比。年关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清贫岁月里寻找盼头和温暖的集体努力。

秦浩家也不例外。李玉香早早地就托关系换了些好一点的肉票,割了二斤多肉,肥多瘦少。又用攒的副食券买了点水果糖和瓜子。

秦浩帮着母亲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又擦,虽然玻璃老旧,透光不好,但总归是亮堂了些。年夜饭很简单,一盘饺子,一盘炒鸡蛋,一碗炖白菜粉条,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母子俩就着昏暗的灯光,安静地吃完,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倒也有一份相依为命的温馨。

年过得很平静。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到了大年初三,秦浩便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煮鸡蛋和烙饼。最重要的,是贴身口袋里的那一百五十三块钱。

临行前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屋里炉火已经生旺。李玉香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睛有些浮肿。她默默地看着儿子吃完早饭,又把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秦浩手里。

“浩浩,这个你拿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找你沈姨要的亚静在广州的地址。你沈姨已经给亚静打过长途电话说好了。你到了广州,人生地不熟,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亚静。亚静在那边待了几年,算是站稳脚跟了。遇到难处,她会帮衬你的……好歹是街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秦浩心里一酸,接过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又仔细按了按。

“妈,您放心。我到了广州,第一时间就去找赵亚静。有她照应着,您别太担心。”

“嗯,妈知道……你长大了,有主意。”李玉香抹了抹眼角,强笑道:“到了那边,注意安全,跟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邻居的招呼声,提醒该出发去火车站了。秦浩背起旅行袋,李玉香拎起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给他路上吃的干粮和水。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融入胡同里稀疏的晨光中。

北京火车站依旧是人山人海。春节刚过,探亲的、返程的、出差的,各色人流汇聚于此,嘈杂鼎沸。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和行李的尘土味。

找到对应的站台和车厢,又是一番拥挤。李玉香一直紧紧跟在儿子身边,嘴里不住地叮嘱:“浩浩,车上挤,把包看紧……睡觉警醒点……”

“妈,您放心吧,我都记下了。”秦浩一边应着,一边奋力往车厢门口挤。

终于挤到了车门口,秦浩转身:“妈,我先上去了,您在家一定保重身体,别太累着,按时吃饭……”

“唉,妈身体好着呢,你别操心我。”李玉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你自己多注意……出门在外,能忍就忍,千万别意气用事,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秦浩一咬牙,转身挤进了车厢。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他看到母亲用力踮起脚尖,扒在车窗下沿,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窗框,浑浊的泪眼努力追寻着车厢里他的身影。

“妈!回去吧!外面冷!”秦浩拍着窗户喊。

李玉香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固执地扒在那里,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火车猛地一震,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向后移动。李玉香跟着小跑了几步,终究还是被越来越快的列车甩在了后面。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站台尽头的人群和建筑的背景里。

……

这趟南下的旅程,堪称煎熬。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整整一天两夜。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体味、烟味、食物发酵的味道以及煤烟味。

上厕所要排长队,热水时常供应不上。夜晚,困倦的人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勉强入睡,鼾声、梦呓声、孩子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秦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车厢连接处,这里相对通风,但也更冷。他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目养神,或者观察着形形色色的旅客。有和他一样怀揣梦想南下的年轻人,有拖家带口投亲的,有神色疲惫的出差干部,也有眼神精明、低声交谈着“货”、“价”的倒爷模样的人。

当列车终于广播“广州站就要到了”时,车厢里爆发出一阵骚动和欢呼。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行李,向车门涌去。

火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的一刹那,积蓄已久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秦浩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挤出车厢,踏上了广州火车站湿漉漉的水泥站台。

一股温润而带着淡淡咸腥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北京干冷的空气截然不同。站台上更加混乱。还没等秦浩站稳脚跟,一大群操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汉子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猎人挑选猎物一样,目光扫视着刚刚下车、神情茫然的旅客。

“靓女,去哪里啊?我帮你拿行李啦,好便宜的!”

“靓仔!去市中心?一块钱送到门口!快点啦!”

“住旅馆吗?干净便宜,有热水!”

这些人多是本地的三轮车夫或者旅馆拉客的,七嘴八舌,声音嘈杂,有的甚至直接伸手来拉行李。秦浩早有准备,紧紧抱住自己的旅行袋,眼神警惕,面无表情,对所有的搭讪一概不理不睬,拨开人群,朝着出站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火车站这些揽客的“本地佬”嘴里没几句实话。说好一块钱,等你上了他的三轮车,七拐八绕,到了地方不掏出五块十块别想下来。一旦不给,他们往往呼朋引伴,都是同村同族,一招呼能上来十几个彪形大汉,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多半只能认宰。

挤出混乱的火车站广场,秦浩找到了公交车站。挤上一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

透过车窗,广州的街道比北京狭窄,但显得更有生活气息。路两旁是浓密的榕树,气根垂落。建筑样式多样,有破旧的骑楼,也有新建的方盒子楼房。人们的衣着色彩似乎更丰富一些,虽然依然以蓝、灰、绿为主,但偶尔能看到鲜艳的衬衫或裙子。

自行车流如织,铃声不断。空气中飘荡着听不懂的粤语对话、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躁动而蓬勃的气息。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老城区,最终在北京路附近停下。秦浩下了车,按照地址和记忆中的方向寻找。

1979年的广州北京路,已经显露出不同于内地的繁华气象。虽然算下来,国家真正开始允许私人经商、办理个体营业执照,也就是从今年才逐渐铺开,之前大多是小打小闹,或者需要找街道、单位挂靠。但正是这一点点政策的“口子”,仿佛给这片土地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门面大多不大,装潢也简单,但种类繁多:百货店、服装店、鞋帽店、钟表眼镜行、食品店、茶楼……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商品,许多是北方少见的新鲜玩意儿。

行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店家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曲。许多店铺门口还挂着“欢迎选购”、“货真价实”的红纸招牌,有的甚至用录音机播放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吸引顾客驻足。

秦浩边走边看,心中暗暗评估。这里的商业氛围确实比北京活跃得多,竞争也已初现端倪。

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为“雅静服饰”的小店。店面不大,约莫十几个平方,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时下流行的的确良衬衫和喇叭裤,店内靠墙立着几个简易的衣架,挂满了各色服装。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接待顾客。

秦浩刚走进店内,一个短发女子就从里间掀帘子走了出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左右,个子高挑,穿着件米黄色的翻领衬衫,扎在深蓝色的直筒裤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显得干净利落。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她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粤语招呼:“靓仔,帮女朋友买衫定系给家里长辈买啊?随便睇下,款式好新噶。”

秦浩听着这口音,再仔细端详她的面容,依稀找到了几分童年那个拖着鼻涕、跟在男孩们后面疯跑的“小丫头”的影子,但变化实在太大了。他忍不住笑了,用标准的京腔说道:“赵亚静,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都差点没敢认。”

一听这熟悉的北京口音,赵亚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眼睛猛地睁大,上下打量秦浩几眼,忽然一拍巴掌,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瞬间切换回流利的京片子:“嗨!秦浩!是你啊!我妈前两天刚给我打过长途电话,说你这两天就到,没想到这么快!行啊你,动作够麻利的!”

她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秦浩的肩膀,动作爽朗:“变样了啊老秦,比小时候精神多了!就是这身行头……还带着北方的土气呢,回头带你置办两身行头!”

秦浩也笑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想着早点过来看看。听说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我这不就投奔你来了嘛,可得照顾照顾老同学啊。”

“嗨!什么大老板!”赵亚静摆摆手,把他让到店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又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净听我妈在那瞎扯,替我吹牛呢!我这就是刚起步,小本经营。你瞧瞧这条街,哪家店的老板不比我资历老、本钱厚?不过——”她话锋一转,拍着胸脯:“就凭咱俩从小一块儿在九道湾胡同撒尿和泥玩出来的交情,你放心,到了我这儿,肯定不能亏待你!走,你赶了一路,肯定也饿了,咱们下馆子去,给你接风洗尘!”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就对店里那个女孩吩咐:“小玲,我有点事先出去,待会儿王老板过来拿货,你直接给他就行,定金我已经收过了啊。”

“知道了,亚静姐。”女孩乖巧地点头。

赵亚静一把拽起秦浩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他拉出了服装店。

……

两人来到北京路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正是饭点,坐了不少食客。赵亚静显然是熟客,老板娘热情地打招呼,用粤语说了几句,赵亚静也用磕磕绊绊的粤语回应。

她麻利地点了四菜一汤: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菜心、红烧豆腐,外加一个老火例汤。菜上得很快,分量实在,香味扑鼻。

“老秦,喝点什么酒?啤的白的?”赵亚静拿起菜单问道。

秦浩摆摆手:“今天就算了,刚下火车,人还有点乏。而且回头我还得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做做市场调研,喝酒误事。”

“市场调研?”赵亚静拿着菜单的手顿住了,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秦浩:“老秦,你……你真打算自己单干,做生意?”

秦浩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白切鸡,蘸了蘸旁边的姜葱酱料,味道鲜美。

“不然我大老远从北京跑两千多公里过来干嘛?”

赵亚静放下菜单,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好奇:“没看出来啊老秦……你以前在胡同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孩子,话不多,就知道埋头读书。这才几年没见,你还真有点……干事的样子了。之前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还担心呢,要是你还跟小时候那样木讷,我怎么安排你合适呢。”

秦浩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不过我再怎么变,也没你变得多啊。谁能想到,当年跟在我和杨树茂屁股后头挂着两条鼻涕的小丫头,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还成了独当一面的赵老板了。”

“哟,嘴巴还挺甜,会说话!”赵亚静被逗乐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行,冲你这份心思和这股劲头,我看是块做生意的料。要不这样——”她正了正神色:“待会儿吃完饭,我跟你一块儿去做你说的那个‘市场调研’。你要是看准了什么买卖,觉得靠谱,姐给你投资!赚了钱,咱们平分,怎么样?”

秦浩也没有矫情:“好啊!我还正愁启动资金不够呢。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投资合伙可以,但账目得清楚。亏了不能算你的,算我借你的。赚了,咱们按出资和出力,算股份分红。”

赵亚静见他这么认真,反而更高看他一眼:“行!敞亮!就按你说的办!先吃饭,吃饱了有力气逛!”

吃饱喝足,赵亚静带着秦浩在北京路及周边的街巷里转悠起来。有了她这个“地头蛇”的讲解,秦浩对广州,特别是这片商业区的情况,有了更直观和深入的了解。

赵亚静不仅熟悉各家店铺的经营情况、老板的背景,甚至对某些商品的进货渠道、大概利润都心里有数。

她指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说道:“看到没,现在政策松动了,来广州找机会的人越来越多。有北边来的,也有附近乡镇的。做生意的也多起来了,不过大多还是小打小闹,卖服装、卖小商品、开小吃摊的居多。”

秦浩边听边观察,目光敏锐地扫过每一家店铺,留意进出的顾客、他们的消费习惯、停留时间、购买的物品。他特别注意了几家生意不错的餐馆,发现即便是在饭点,很多顾客也是行色匆匆,不少人在等位或者等上菜时显得有些不耐烦。

一直转到天色擦黑,华灯初上。北京路的夜晚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喧嚣,霓虹灯和店铺的灯光将街道照得通明。赵亚静带着秦浩在附近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处出租的民房。

房子很破旧,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面积只有十来个平方,一扇小窗,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凳子,别无他物。但胜在位置好,离北京路市场近,步行不到十分钟,一个月十块钱,水电费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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