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七章 追索(2/2)
路易男爵的目光扫过两侧表情各异的人群,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疲惫的身躯里,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无比决绝的力量,如同被压抑的岩浆,重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流动。
他轻轻踢了踢马腹,跟随在前方开路的宫廷铁卫身后,穿过了那幽深的城门洞。
顿时,城内的喧嚣扑面而来,但在他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
他心中暗暗发誓,如同在神明与逝者面前立下血誓:不管这贝桑松的宫廷里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不管设计这场刺杀的是何等位高权重、老谋深算之辈,他都要为死去的查尔斯亲王,为那些一同战死的法兰西弟兄,讨回一个真正的公道!哪怕他势单力薄,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他也绝不退缩,绝不妥协!
阳光被高耸的建筑切割,在他疲惫而坚定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马蹄踏在贝桑松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闷,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这场巨大阴谋那紧绷的神经之上……
…………
宫廷大殿内,昨日烛火通明的景象在今日白昼的天光下显得略有不同。
高大的彩窗将阳光过滤成一道道斑斓的光柱,斜斜投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深红色的厚重地毯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虽然少了夜晚那种烛火煌煌的压迫感,但白日里的殿堂更显空旷高阔,也更能让人感受到那份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与清冷。
陆续抵达的重臣与勋贵们,并未像昨日“庆功”时那样聚集在克里提周围,而是自然而然地分成了若干个小圈子,散落在殿堂的不同位置。他们大多身着正式的礼服,佩戴着象征身份与爵位的徽章与绶带,彼此间保持着礼貌而矜持的距离,低声交谈着。
话题几乎无一例外,都围绕着前日那场震动整个侯国的黑风峡惨案,以及那位即将在此露面的、身份特殊的人物——巴黎使团的护卫队长,路易男爵。
“……巴黎方面的反应,恐怕不会仅仅满足于交出几个刺客的尸体。”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男爵眉头紧锁,对着身边的两位同僚低语,“查尔斯亲王是法王的亲弟弟,身份何等尊贵?此事处理不当,发兵问罪,并非不可能。”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子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忧虑,“发兵或许不至于立刻,但严厉的惩罚和巨额赔款恐怕难以避免。依我看,与其被动等待巴黎开出条件,不如我们主动提出补偿,割让一部分边境贸易利益,或者……献上一笔能让巴黎宫廷动心的钱财。”
“钱财?侯国的国库如今什么状况,你难道不清楚?”旁边一位掌管过一段时间地方财政的男爵反驳道,声音压得更低,“我倒觉得,不如将那个莫雷镇的领主——雷纳德男爵交出去。事情发在他的领地,他第一个抵达现场,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失察’甚至‘纵容’的干系。用他的脑袋和领地,或许能平息一部分怒火。”
“交出一个男爵?”老男爵冷笑一声,“法王的亲弟弟,就值一个小小男爵的命?你也太天真了。这不仅仅是人命,更是法兰西王室的尊严!此事若处理不好,侯国这些年好不容易在勃艮第公国和法兰西之间维持的平衡,恐怕要彻底打破了。别忘了,法王前段时间还派兵协助我们击退过勃艮第人的骚扰。如今他弟弟死在我们境内,外界会怎么看?忘恩负义?以德报怨?届时,若法兰西真联合其盟友,哪怕只是施加外交和经济压力,对我们这个夹缝中求存的侯国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头更加沉重。
黑风峡事件,已经远远超越了一次恶劣的刺杀,它正在演变成一场可能动摇侯国国本的外交与生存危机。
每个人都在心中权衡着利弊,思索着可能的出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与不安。
年轻的侯爵格伦尚未现身,那位如今处于风口浪尖、争议与赞誉并存的军事大臣克里提也还未到。这使得大殿内的讨论虽然热烈,却总有一种缺乏核心、悬而未决的漂浮感。
众人不时将目光投向通往内廷的入口,以及大殿一侧属于军事大臣的惯常站位。
就在各种猜测、争论与忧虑如同暗流般在殿堂下涌动交织,气氛愈发紧绷之时——
大殿入口处,光线似乎微微一暗,随即,一个身影迈着沉稳而自信的步伐,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