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六百二十九章 寒鸦祠（1/1）
李墨白轻轻颔首：“我与公主所想不谋而合。相较之下，你大姐今夜召我前去，言辞凿凿，一口咬定幕后策划者便是西伯侯，反倒更让人怀疑。”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良久，李墨白指节轻叩石桌，沉吟道：“长...洞中寂静如墨，唯余石井寒气升腾时那缕细不可闻的“嘶嘶”声，缠绕在耳际，又似渗入骨髓。李墨白枯瘦指节悬于玉匣上方三寸，金芒未散，却已敛去灼烈，转为一种沉郁的幽光，仿佛熔金冷却后的暗焰，在瞳底无声燃烧。林思邈垂眸望着那支乌木珠钗，指尖距其不过半寸，却始终未触。她素来清冷如霜的眉宇间，此刻浮起一丝极淡、极薄的涟漪，像风掠过古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不是惊疑，不是畏惧，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确认，一种被时光尘封后骤然掀开的钝痛。“莲心珠……”她唇齿微启，声若游丝，几不可闻。李墨白闻言，眼睫倏然一颤，目光如电刺来，却未落于珠钗，反直直钉在林思邈脸上：“她认得？”林思邈抬眼，迎上那双金芒内敛、却比刀锋更锐利的眼睛，颔首：“认得。此珠非天然生就，乃以‘九嶷山阴泉’浸润万年乌木芯，再引‘月魄寒髓’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凝成珠胎。内里粉霞，是莲心未绽之相，只待真灵引动，方可舒卷化形——此术，已失传三百二十一年。”话音落地，殿中空气似被无形巨手攥紧，连悬浮瓶罐流转的微光都滞了一瞬。李墨白喉结缓缓滚动，枯槁面容上竟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怔忡。他忽地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三百二十一年……她竟记得这般清楚？”他顿了顿，枯指缓缓抬起，指向林思邈心口位置，“莫非……当年那个抱着药篓、在百草谷外偷摘‘醉仙藤’，被老夫罚抄《青囊经》三遍的小丫头，就是她？”林思邈眸光微漾，未否认，亦未承认，只将手中珠钗轻轻翻转。那枚莲子大小的珍珠在洞顶柔光下微微转动，内里粉霞竟似活物般随之轻旋，如呼吸，如脉动。“林老记性好。”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软，“只是晚辈那时，抄的不是三遍《青囊经》，而是七遍。因第三遍时，您亲手撕了我抄的绢帛，说字迹潦草，有辱药道。”李墨白一怔，随即竟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穹顶几只悬浮的琉璃长管嗡嗡共鸣，瓶中七彩烟霞翻涌不息。他笑得前仰后合，枯瘦肩膀剧烈耸动，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浑浊水光：“对！对！是七遍！老夫记得了！那丫头倔得很，抄到第七遍，最后一个字还故意写得比旁人大三分，指着说‘药者仁心，心大则药效广’，气得老夫当场摔了玉杵！”他笑声渐歇，目光却愈发幽深，盯着林思邈，“可她后来……为何不来了？老夫等了三年，连新辟的‘紫云圃’都种满了她爱采的‘星露草’，人却再没踏进谷门一步。”林思邈指尖微蜷，将珠钗悄然收拢入掌心，那点粉霞瞬间隐没于指缝阴影之中。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鸦青：“因为那年冬至，您在丹室闭关推演‘玄冥归藏诀’，而晚辈的师父……死在了琅玕崔氏的‘蚀心蛊’之下。”殿中骤然死寂。连石井寒气升腾的“嘶嘶”声都消失了。李墨白脸上的笑意僵住，如同骤然泼上的寒冰，寸寸龟裂。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困兽般的闷哼，枯瘦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却浑然不觉痛楚。他死死盯着林思邈，眼中金芒疯狂明灭，仿佛两簇即将焚尽的幽火：“……崔芷兰？”“是。”林思邈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凿，“她亲炼的蛊，亲手种入我师父丹田。蛊成之日，师父呕血三升，临终前以血为墨，在丹炉内壁写下八个字——‘崔氏之毒，药王难解’。”李墨白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脊梁。他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撞上身后一座高及穹顶的多宝格，格上一只羊脂玉瓶应声摇晃，瓶身符箓明灭不定，险些坠落。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林思邈，嘴唇翕动，竟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他喉头剧烈滚动，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夫……不知。”“您当然不知。”林思邈终于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映着洞中万千瓶罐流光，“您那时正为推演‘玄冥归藏诀’焚膏继晷，神识沉入丹田祖窍，隔绝外尘。崔芷兰遣人送来‘清心凝神丹’，说是助您破关。您服下了，三日后出关，只知崔芷兰已率崔氏丹阁众执事，恭候于悬壶殿外，献上新得的‘万载空青’贺礼。您还赞她‘丹心赤诚’。”李墨白闭上了眼。一道血线，自他右眼角蜿蜒而下，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灰扑扑的袍襟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暗红。“所以……”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她今日来，不是求药，是讨债？”林思邈摇头，将那支乌木珠钗轻轻置于墨玉台面，与寒玉匣并列：“晚辈来，是为救人，亦为寻人。”她指尖点了点匣中灰烬，“这四人所用的‘四子同心’之术，其本源，与蚀心蛊同根同源，皆出自上古‘罗网宗’残卷。只是蚀心蛊主控，此术主融。若能溯其本源，或可反向推演出蛊虫真形，乃至……找到当年下药之人留下的印记。”李墨白猛地睁眼，金芒暴涨，直刺林思邈双眸：“罗网宗？！那邪宗早在千年前便被七大门派联手剿灭，典籍尽毁，怎会……”“典籍尽毁，人心不死。”林思邈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刃，直指李墨白心口，“林老，您当真以为，当年那场‘意外’，仅仅是崔芷兰一人所为？您可还记得，那‘清心凝神丹’的丹方末尾，有一味辅药，名唤‘锁魂苔’？此物只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百年生一寸，千年方成形，东韵灵洲，绝无可能产出。”李墨白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锁魂苔……”他喃喃重复，枯瘦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墨玉台面，留下几道浅白印痕，“老夫……只记得药气清冽，似有安魂之效，从未细究其产地……”“因为它根本不在丹方上。”林思邈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它被崔芷兰以‘血契秘法’，直接烙印在丹丸核心。您服下的那一刻，您的神识，便已悄然沾染上一丝‘罗网宗’的‘锁魂印记’。此印极淡，如影随形，唯有在您推演最艰深丹诀、神识最脆弱之际，才会悄然苏醒，引导您……忽略某些不该忽略的细节。”李墨白如遭雷殛，浑身剧震！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林思邈，眼中金芒疯狂闪烁，仿佛在疯狂检索记忆深处被尘封的碎片。忽然，他喉头一甜，一口暗金色的血沫喷在墨玉台上，溅开点点刺目金星！“噗——！”“林老！”李希然失声惊呼，欲上前搀扶。李墨白却猛地挥手，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药力将其推开三步，自己则佝偻着背，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却死死撑着墨玉台沿，不肯倒下。咳声渐歇，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望向林思邈，眼神不再是药王的睥睨，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茫然：“……所以，老夫这三百二十年，都在替人……守门？”“不。”林思邈摇头，目光扫过穹顶那只漆白陶罐，声音清越如磬，“您是在替人守门。您是在替整个东韵灵洲，镇压一件……不该现世的东西。”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罐中所封，并非丹药，而是‘罗网宗’最后一位‘织命师’——您当年亲手擒获，却未诛杀，只以‘玄冥归藏诀’封禁于此的……活体残魂。”李墨白浑身一僵，仿佛被冻结。他缓缓、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望向穹顶那只毫不起眼的漆白陶罐。罐身光滑，无符无纹，混在万千宝光之中，卑微如尘。可此刻，那平凡的陶土表面，却仿佛有无数扭曲蠕动的暗影一闪而逝，如同被惊扰的深渊活物！“原来……”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裂帛，“您一直知道。”“晚辈不知。”林思邈坦然道，“但晚辈师父临终前，以最后一口真元，在丹炉内壁烧灼的，并非八字，而是……一个符号。”她素手在虚空中一划，指尖金光微闪，勾勒出一个扭曲如蛛网、中心一点猩红的诡异图腾。李墨白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缩成针尖！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掐入自己左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一缕暗红色的、带着丝丝缕缕黑气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墨玉台上。“嗤——”那血滴接触墨玉的刹那，竟发出轻微的腐蚀声，腾起一缕焦臭青烟！“果然……”李墨白惨笑，笑声里满是无尽苍凉，“罗网之血，蚀金销骨……老夫竟……真的中了。”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濒死凶兽般攫住林思邈：“那丫头……她师父留下的图腾，你见过？”林思邈点头，指尖金光未散，静静悬浮于半空：“晚辈花了十年，走遍东韵七十二峰，只为寻访那图腾踪迹。直到三年前，在琅玕崔氏废墟的断壁残垣间，才于一块焦黑碑石背面，发现同样被血蚀刻的残迹。碑文模糊，唯余‘……逆鳞……非汝所缚……’”“逆鳞……”李墨白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浑身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来了三百二十年的、山崩海啸般的狂喜与绝望交织的战栗！他猛地转向穹顶陶罐，枯爪般的手指遥遥指向，嘶声力竭：“开罐！快开罐！老夫……老夫要见他！”林思邈却未动分毫。她静静看着李墨白，目光清澈，不见丝毫波澜：“林老，您确定要见他？他若脱困，第一个要吞噬的，恐怕就是您体内这缕被‘锁魂苔’滋养了三百年的……真灵本源。”李墨白狂喜的神色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他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只是死死盯着那漆白陶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沉重如铅。忽然，李希然袖中那枚崔家罗盘，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指针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咔哒”声，最终，笔直、决绝地，指向穹顶——那只漆白陶罐！“嗡——！”罐身表面，那层看似温润的陶土光泽，骤然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痕，无声蔓延，如同活物血管般搏动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合着腐朽与新生的腥甜气息。裂痕中心，一点猩红，缓缓亮起，如初生之瞳。李墨白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映着那点越来越亮的猩红，嘴角却缓缓向上扯开，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解脱般的笑容。林思邈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即将睁开的“眼睛”。她素手一招，那支静静躺在墨玉台上的乌木珠钗，倏然飞起，稳稳落入她掌心。她指尖轻抚过那枚莲子大小的珍珠，内里粉霞应声舒展，如初绽莲花，温柔而坚定。“林老，”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钟，敲在死寂的洞府深处，“晚辈师父曾言，医者之手，可洗玉，可炼目，亦可……斩断因果之线。今日，晚辈便以这支‘莲心珠’为引，请您……行一次‘逆鳞之斩’。”李墨白狂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林思邈掌中那朵舒展的粉霞莲花，又抬眼，望进她澄澈如古潭的眼底。那里没有仇恨，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佝偻的背脊，竟在这一刻，一寸寸挺直。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抬起，悬于墨玉台上方。指尖，一缕纯粹到极致的、带着生命暖意的淡金色火焰，无声燃起。那火焰不炽烈，不暴虐，却仿佛蕴藏着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生机，轻轻摇曳，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也照亮了林思邈眼中那朵永不凋零的粉霞。“好。”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老夫……为你执刀。”洞府深处，石井寒气骤然沸腾，化作亿万缕白雾，无声席卷，将那点猩红、那缕金焰、那朵粉霞，以及两个注定被命运之网纠缠了三百二十年的身影，尽数温柔而决绝地……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