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学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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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蹲在另一侧说了一句:“第二营有个老卒,以前走过商队,认路很熟。可以让他来教孩子们认路和记地形。”周平的声音比赵诚粗一些,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拳头抵着膝盖,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两个人名记在木片上,交给陆淮收好。木片是从废弃的箭杆上劈下来的,边缘还留着刀削的痕迹。陆淮接过木片,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麻绳,把木片和其他几片串在一起,打了个结,塞回怀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编一只草鞋。
韩昭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学堂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灶台上的铁锅里还温着半锅粟米粥,灶膛里的灰烬深处还有一点暗红的火星,时不时地亮一下,又暗下去。谷地的学堂从最初那间破棚屋开始,到现在分了三班,有太学生教课,有各营的人轮流来教。孩子们从最初的几个人增加到了一百多,学的东西也从认字扩展到了算账、认路、记地形。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入夏之后的第二个月,学堂的课表上多了几门新课。老什长教算账,用木片和石子摆算式,孩子们围着长案蹲成一圈,跟着摆。老什长是个瘦小的老汉,背有点驼,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摆石子的时候,手指头又粗又短,但每一颗石子都摆得极稳,像是把一辈子的账目都压在了那些石子上。孩子们围在长案旁边,有人拿木片记,有人用手指头跟着数。有个孩子把“三”摆成了“五”,旁边的人立刻指出来,孩子红着脸重新摆了一遍。老什长也不着急,蹲在旁边看着,等孩子摆完了,才伸出手把一颗石子往前推了推,说了一句:“再算一遍。”老卒教认路,带着孩子们在谷地外围走了一圈,指着远处的山脊和溪流的走向,教他们怎么在地面上认方向和记路标。老卒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孩子们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指着山脊上一棵歪脖子松树说:“看见那棵树没有?树往哪边歪,哪边就是北。”孩子们仰着头看,有人伸出手指头比划,有人蹲下来在地上画。谢端教《诗经》和《论语》,几个太学生教认字和写字。各营轮流来教课的人加起来有五六个,学堂的课从早晨排到了晚上。
入夏之后的第三个月,韩昭蹲在学堂门口听了一堂算账课。老什长在长案上摆了一排石子,每颗石子代表一个数,加减乘除用不同的摆法来表示。长案是从旧粮仓里搬来的,案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刀痕和墨迹,还有孩子们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孩子们围在长案旁边,有人拿木片记,有人用手指头跟着数。老什长摆完一遍之后让一个孩子上来摆,孩子摆错了,旁边的人指出来,孩子重新摆了一遍。韩昭蹲在门口看完了整堂课,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草帘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掌按了按。
他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学堂的课程和孩子们的人数记在册子上。学堂从一间棚屋变成三班,从认字扩展到算账、认路、记地形,教课的人从太学生扩展到各营的老卒。这些事加起来,谷地的下一代正在学堂里学着他们父辈没有机会学的东西。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水塘边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蛙鸣,先是一两声,接着连成一片,又忽然停下来,像是有人在暗处做了一个手势。学堂的窗口还亮着灯,谢端正带着几个大孩子在灯下抄写明天的课文。灯光从窗口漏出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小块暖黄的光斑,光斑里有几只飞蛾在扑腾,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韩昭蹲在门槛上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他躺下的时候,听见屋顶的草帘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