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学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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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韩昭在学堂门口蹲了一整个清晨。
学堂的竹帘换成了新编的草帘,比旧帘密实,风从帘缝里透进来的时候声音更轻,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粗麻布上慢慢划过。草帘是前几日几个大孩子跟着老卒去谷地北面的水洼边割来的,晒了三天,又用麻线一道一道编起来,编得不算齐整,边角处还有几处松散的结,但挂在门上比竹帘挡风,也比竹帘安静。草帘的缝隙里偶尔漏出几缕光,落在地上,细碎得像撒了一把碎米。有时一阵风过,整面草帘会微微鼓起来,又慢慢贴回去,发出一种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门外翻动书页。那声音和屋里念书的声音叠在一起,一轻一重,一近一远,让蹲在门口的韩昭有一瞬间觉得,这间屋子像是被两层声音裹住了,里层是孩子们的,外层是风的。屋里传来孩子们齐声念书的声音,念的是《诗经》里的一段——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念到“授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齐齐地拖长了尾音,像是有人在屋梁上敲了一记闷鼓,又像是远处山坳里滚过来的一阵闷雷,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久久不散。韩昭蹲在门口听完了这一段,站起来掀开草帘走进去。草帘掀开的时候,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带进去一阵温热的风。
学堂的屋子是去年冬天翻修的,四壁用黄泥掺了稻草抹过两遍,墙面上还留着孩子们手掌按上去的印子,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些印子是去年刚抹墙时按的,那时孩子们还小,手掌也小;有些是今年新按的,手掌明显大了一圈,印子也更深了。屋顶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蘑菇,是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的,说是给先生们添菜。窗户开得比去年大了一些,窗棂上糊着薄薄的麻纸,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暖黄的底色,落在孩子们的脸上,把每个人的眉眼都映得柔和了几分。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木片和竹简,上面刻着或写着各种字,是孩子们平日练习用的。架子最上层还放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秃了头的毛笔,笔杆被汗水和墨汁浸得发黑发亮。架子旁边还靠着一块用旧门板改成的黑板,板面上涂了一层锅底灰,用白垩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霜似的痕迹。黑板下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白垩块,有的整,有的碎,碎的边缘还留着孩子们用指甲抠过的痕迹。
谢端正站在屋子前面,手里举着一卷抄在糙纸上的课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念到“七月流火”的时候,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看屋梁上那些干辣椒和干蘑菇,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底下坐了二十来个孩子,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大孩子们坐在后面几排,面前摊着纸笔,在抄写课文;小孩子们坐在前面几排,跟着谢端一句一句地念。有个最小的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悬在凳子边上晃来晃去,嘴里跟着念,念到“授衣”的时候拖长了尾音,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了看旁边的同伴。韩昭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蹲了下来。一个坐在旁边的大孩子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抄写。那大孩子面前的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墨迹透过纸背,在
谢端念完一段之后让孩子们自己复习,走过来蹲在韩昭旁边。两个人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谢端的膝盖几乎抵着韩昭的膝盖。谢端说了一句:“学堂的孩子比去年多了一倍,分了三班。上午是大孩子,下午是小孩子,中间还有一班是成年人,晚上来认字。几个太学生轮流教,忙不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孩子们听见,又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他的袖口上沾着一片墨迹,手指关节处有被糙纸磨出来的红痕,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了的黄泥。
韩昭蹲在角落里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再招几个人。太学里出来的人如果不够,就从各营里挑识字的人来教。识字的人不少,但愿意教的人不多。可以定个规矩——各营识字的人每月轮流来学堂教几天课,算操练的一部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屋子前面那块用木板拼成的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堂课的算题,用白垩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旁边画着几个圆圈和三角,代表石子和木片。
谢端蹲在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了一句:“如果各营的人来教课,教的不能只是识字。孩子们以后要当兵、种地、做工,识字之外还得学点实在的东西。比如认路、算账、记地形。”他说到“认路”的时候,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从门口画到屋子中间,像是把谷地外围那条溪流的走向搬到了泥地上。
韩昭蹲在角落里点了点头。当天下午他把各营的营率叫到军校门口,把学堂加课的想法说了一遍。军校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铺下来,把长案和几条矮凳都罩在里面。赵诚蹲在长案旁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第六营有个老什长,以前在并州军里做过文书,识字,也会算账。可以让他来教课。”赵诚说这话的时候,用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拉,划出几个数字,又用脚抹平了,像是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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