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三年前那个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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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拿起信封看了看。
县医院——对林雪来说是个好去处,平台更大,科室更全,职称晋升也更容易。
“恭喜你。”
“恭喜什么。调令是我自己申请的。”
林雪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清冷。
“我等了三年,等不下去了。总不能一直等。人总要往前走——你往前走了,我也得往前走。”
她把暖风关小了一点,侧身面对他。
车厢里空间狭窄,两个人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周凡,三年前你刚到镇上的时候,是我带你办的手续。你那时候刚从医大毕业,一身书生气,跟镇上的老医生格格不入。但你给病人看病的时候特别认真——你会在病历上把每一种药的副作用都写清楚,会蹲下来跟老人说话,会为了一个疑难病例翻一晚上书。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别人不一样。后来你被派到柳沟村,我还跟院长吵了一架——我说把一个大城市的毕业生扔到穷山沟里是浪费人才。院长说——不是浪费,是锻炼。他说对了。你被锻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拿了一等奖,建了产业园,上了省电视台。我却还在镇上——等着一个等不到的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不再平稳。
眼泪从镜片后面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羽绒服的领子上。
她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眼泪止不住。
“我不想哭——来之前跟自己说了好多遍——就是来送个药,顺便告个别。结果还是哭了。”
她苦笑了一下,把眼镜放在仪表盘上,用纸巾擦了擦脸。
“算了。哭都哭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丢脸就丢这一次。”
周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握着她的手翻过来,看见她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白的印子——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但她没戴戒指。
“我没结婚。”
林雪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抽回来看了看那道印子。
“这是我妈的戒指。她在世的时候戴了一辈子。她去世以后我接着戴——不是当婚戒戴,就是想留个念想。上个月摘了。因为我要去县里了——想重新开始。”
她把手指蜷起来,把那个印子攥在掌心里。
“你知道我妈怎么去世的吗?她等了二十多年。等我爸从外地回来。他们没离婚——我爸只是常年在外头跑车,一两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两三天就走。我妈就在家里等他。等了二十多年,等出了肝硬化,等出了肝癌。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林雪,别等任何人。你外婆等了一辈子,我等了一辈子,到你这一辈,不能再等了。所以我申请了调令。不是不等你了——是不等所有人了。我要去做我自己。”
她说完这些,眼泪已经干了。
眼角的泪痕被暖风吹干,留下浅浅的白印。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恢复了平时那个清冷利落的林医生。
“药在后备箱。有降压药、降糖药、常用抗生素。你帮我搬进卫生室。”
两个人下了车,把后备箱里的药箱搬进卫生室。
搬完之后,林雪站在卫生室门口,看了看墙上挂的出诊箱,看了看诊床,看了看药柜。
“三年没进这间卫生室了。上次来还是帮你收拾——那时候药柜是空的,诊床上全是灰。现在——什么都有了。”
她转过身看着周凡。
“我也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她头发上。
她抬手把雪花拂掉,然后快步走了回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这个吻跟三年前他们在镇卫生院门口分别时那个吻一模一样——短促、用力、带着一点不甘心。
“三年前那个吻——是跟你告别。那时候以为还能再见。”
她退后半步,手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三年后这个吻——是跟我自己告别。以后再见——就是医生跟医生了。”
她转身走进风雪里。
面包车发动起来,车灯劈开夜幕,沿着积雪的村道缓缓驶向村外。
尾灯在漫天大雪中渐渐变成两个暗红的小点,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她的车远去。
雪花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睫毛上。
他没有去擦。
赵翠花从小卖部那边探出头来,看了看远去的车灯,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周凡,什么都没说,缩回去把门关上了。
夜里,雪还在下。
周凡躺在卫生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过着的不是林雪说的那些话——是她无名指上那道摘掉戒指后留下的浅白印子。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雪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到镇上了。雪太大,开了两倍的时间。你不用担心。”
然后又是一条。
“刚才在卫生室门口说的话——不是全部。我说我要去做我自己——其实我自己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这三年我把所有时间都给了病人,没有留时间给自己。现在要去县医院了,忽然觉得——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不是离开你让我松口气——是离开等待让我松口气。三年来每次手机响我都希望是你——不是工作电话。后来我习惯了失望——习惯了失望之后,就觉得等待是一种常态。其实不是。等待是一种病。今天我去柳沟村——是去治这个病的。药方是你开的,但药是我自己服的。谢谢你——不是因为三年来你帮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学会了,人不必等任何人。我妈等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还在等。我不会了。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活法——不是等人来爱你,是你自己去爱,爱很多人,爱一块地,爱一个村,爱自己的工作。你从来不等人——你只等人跟上。我不跟了。我去县里做我自己。”
周凡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到县里了给我发个地址。我给你寄藿香纯露。季老师提取的——安神助眠。比你吃的安眠药副作用小。”
林雪秒回:“好。谢谢。”
然后追了一条:“不是谢纯露。是谢你这三年——从来不给虚假的希望。”
周凡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雪还在下,后山的梯田被雪覆盖,藿香苗在雪被下安静地休眠。
明年春天雪化了,它们会长出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