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我帮你按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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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过后,天气热得像蒸笼。
后山的知了从早叫到晚,药材地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沈秋岚组织村民连夜抽水浇地,忙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天傍晚,周凡浇完三七地块的藿香苗回来,浑身是泥,坐在卫生室门口的水龙头底下冲脚。
一辆银灰色的别克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村道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他踩在村道的泥土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锃亮的皮鞋上沾的灰,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朝卫生室走来。
“周凡医生?”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职业化亲切。
“是我。您是?”
“段明。康仁药业战略投资部。”他伸出手来,笑容恰到好处,“秦总调去华南区之前,把柳沟村这条线交给了我。一直想来看看,但刚接手事情太多,拖到今天才来,抱歉。”
周凡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跟他握了握手。
段明的掌心干燥柔软,跟秦若兰那种有力的握手完全不同。
“秦总调岗的事——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段明在卫生室里坐下来,接过周凡递来的矿泉水,道了声谢,“她走得比较急,很多工作交接都是邮件完成的。我来之前翻了翻柳沟村的档案——说实话,很佩服你们。一个贫困村能在三年之内把药材基地做到这个规模,不容易。”
他的措辞很客气,但周凡能感觉到那客气底下的审视。段明的目光在卫生室里缓缓扫了一遍——从斑驳的墙面到简陋的药柜,从老旧的诊床到墙角堆着的农药桶。他的表情始终温和而礼貌,但周凡注意到他在看诊床的时候,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谈明年续约的事。”段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诊桌上,“秦总在的时候签的协议还有半年到期。按照总部的新规定,续约需要重新评估合作条件。我初步拟了一个方案——保底收购价不变,但收购量跟药材的含量检测结果挂钩。含量达到药典标准两倍以上,收购价上浮百分之十;低于药典标准一点五倍,收购价下浮百分之十五。这样对双方都比较公平,您觉得呢?”
周凡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段明的方案写得很专业,条款清晰,数据翔实,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周凡注意到一个细节——含量检测的第三方机构由康仁指定,而不是由双方共同委托。
“检测机构的事,能不能商量?”周凡合上文件夹,“我们跟秦总合作的时候,检测机构是省药检所,双方都认可。如果换成康仁指定的机构,村里人可能会有疑虑。”
段明的笑容不变:“这个——我回去跟法务商量一下。不过省药检所今年的检测排期很满,未必能按时出报告。我们指定的机构都是有CMA资质的,公正性您不用担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还要赶回省城,明天有个会。方案您留着慢慢看,有什么想法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秦总让我带句话——她说柳沟村的土壤很好,让你帮她也抓一把留着。”
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那辆别克商务车扬起一路尘土开出村子。
赵翠花从小卖部那边溜达过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递给他:“那个就是姓段的?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不好说。”周凡喝了口绿豆汤,“他提的方案看起来公平,但检测机构握在他手里——含量达不达标,最后是他一句话的事。”
“我就说嘛——笑面虎。”赵翠花撇了撇嘴,“跟那个吴副总一个德行。秦总走了,这帮人就开始动心思了。”
周凡没说话,端着绿豆汤回了卫生室。
天黑之后,他给秦若兰发了一条微信:“段明今天来了。”
秦若兰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我知道。他走之前跟我报备过。方案你看了?”
“看了。检测机构的事有问题。”
“你眼光还是那么毒。”秦若兰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段明是我前夫的左膀右臂。我前夫虽然离开了康仁,但在董事会里还有影响。他们想通过控制检测机构来控制供应链——柳沟村是第一个试点。如果你们签了这个条款,以后所有基地都会被同样的条款套住。”
“你有什么建议?”
“拖。”秦若兰回得很干脆,“拖到年底,等我这边华南区稳定了,我再想办法把柳沟村的线接回来。段明不敢硬来——你们的药材品质是实打实的,他要是闹翻了,董事会那边他也交代不了。但他会用各种软刀子磨你——比如延迟付款,比如调整收购标准,比如在检测报告上做手脚。你得有心理准备。”
周凡看着手机屏幕上秦若兰的回复,能想象到她打下这些字时的表情——冷静、锋利、嘴角带着一点冷笑。
“你在华南过得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热。湿热。比柳沟村的夏天还难熬。”秦若兰秒回,“这边的基地都是新开发的,土壤不行,药材品质差一截。我每天都想回柳沟村——不是想回去工作,是想回去在老井台边坐一坐。上次回去还是在——”
她没把后面的话打出来。周凡知道她想说什么——上次回去是在老屋里,她在他面前哭了,说她把自己弄丢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周凡问。
“月底可能有两天假。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秦若兰发完这条,又追了一条,“帮我抓一把后山的土。放在密封袋里,写上日期。下次见面的时候给我。”
周凡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段明那副温和的笑容和秦若兰短信里的提醒。段明的方案看起来滴水不漏,但越是滴水不漏的东西,越容易在看不见的地方漏。
他正想着,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周大夫,是我。”是王桂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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