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闹事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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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的余威还在肆虐,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像只巨大的独眼,死死盯着这片干渴的土地,恨不得把最后一丝水分都从泥土里榨干。村西头的玉米地里,叶片被晒得卷成了焦黄的细筒,密不透风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堵堵绿色的墙,将这里围成了一座燥热的牢笼。脚踩上去,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这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某种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合着玉米秸秆被暴晒后特有的青涩气息,吸进鼻子里,喉咙里便泛起一阵干痒,让人莫名地心烦意乱。
小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那是凌伯母年轻时的款式,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她头上裹着那条蓝布头巾,几缕被汗水浸透的碎发不听话地贴在额角,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正弯着腰,机械地在玉米垄间穿梭,四周高大的玉米秆投下斑驳却并不阴凉的黑影,将她笼罩其中。她双手熟练地握住玉米棒,用力一掰——“咔嚓”。
这活儿比她想象中要难熬得多。起初只是觉得热,没过多久,汗水就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顺着脊背蜿蜒爬行,痒酥酥的,却腾不出手去挠。玉米叶子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虽然隔着衣服,还是在手臂上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被咸涩的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她的手指早就磨得通红,虎口处更是起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每掰一个玉米,都要咬紧牙关,生怕水泡破了钻心地疼。
直起腰的瞬间,小雅只觉得腰椎像是断了一样,酸胀感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两条腿也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她捶了捶酸痛的腰,透过玉米叶的缝隙看着远处明晃晃的天空,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久违的踏实感。这片玉米地虽然闷热、虽然辛苦,但它不撒谎。
这比在城里对着电脑假装忙碌,要真实得多。至少,这每一颗玉米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不会像那份工作一样,说没就没。身上的疼是明明白白的,不像心里的那些委屈和焦虑,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在这片只有风声和叶响的天地里,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正在扎根的植物,虽然痛苦,却在生长。
就在这时,村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伴随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像是平地起惊雷,瞬间撕裂了玉米地里这份难得的宁静,震得树上的知了都闭了嘴。
“杀人啦!抢人啦!凌家欺负人啦!大家都来评评理啊!这还有没有天理啦!”
小雅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玉米棒差点掉在地上。这声音她太熟悉了,尖锐、高亢,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亢奋,穿透力极强。除了她那个亲妈衣伯母,还能有谁?
那一瞬间,原本燥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窖。小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这声音曾是她童年最恐惧的噩梦,也是她成年后最想逃离的阴影。以前只要听到这声哭嚎,她就会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无条件地妥协,哪怕那是毫无道理的要求。
“她怎么又来了?她不是应该在城里跳广场舞吗?”小雅的脑海里一片混乱,第一反应竟然是羞愧。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想把自己那张沾满灰尘的脸遮起来。她害怕母亲看到现在的自己,更害怕母亲在众人面前把她最后一点尊严都撕碎。四周原本让她感到安全的玉米秆,此刻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将她困在原地。
“妈,您别来了……求您别来了……”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双腿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难道自己真的永远都摆脱不了这种被操控的命运吗?
凌伯母正坐在田埂上歇息,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听见动静,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蒲扇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这老虔婆,又发什么疯!这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
不一会儿,只见衣伯母披头散发,手里挥舞着一块白手绢,一边哭嚎一边朝着玉米地冲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指指点点地议论着,像是看一场免费的大戏。
“闺女啊!我的亲闺女啊!你在哪啊!妈来救你了!”衣伯母冲进地里,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泥土的小雅,顿时像是见到了亲娘似的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小雅的大腿,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蹭了小雅一裤子,“妈来晚了!妈来救你了!你看你这遭的什么罪啊,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这分明就是劳改犯啊!这手都糙成什么样了!这脸都晒成什么样了!这是人干的活吗?”
小雅尴尬得满脸通红,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要被扒下来了。她使劲想把腿抽出来:“妈,您干什么呀?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没人逼我干活!”
“我不起来!除非你跟我走!”衣伯母死死抱住不放,顺势往地上一躺,开始在玉米地里撒泼打滚,那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完全不顾地上的土坷垃和枯枝败叶,“大家都来看看啊!凌家这是虐待儿媳妇啊!把我闺女骗来干苦力,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还要打要骂!这还有没有王法啦!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把田埂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哟,这不是衣家嫂子吗?又闹哪出呢?”
“说是凌家虐待儿媳妇呢,你看那闺女,确实瘦了。”
“瘦什么瘦,我看那是干活累的,以前在城里那是虚胖!现在这叫结实!”
凌伯母气不过,把蒲扇往腰后一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指着地上的衣伯母骂道:“衣家的,你少在这血口喷人!谁虐待她了?这大热天的,谁逼着她下地了?是她自己说要好好过日子,要学干活!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几天在家,我什么时候让她受过委屈?顿顿都有肉,还要怎么样?”
“你放屁!”衣伯母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凌伯母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横飞,“你个老东西,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折磨我闺女呢!你看她这手,都磨出泡了!你看她这脸,都晒黑了!这不是虐待是什么?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我闺女带走!这苦日子,谁爱过谁过,我闺女不伺候了!跟我回城!妈养你!”
说着,衣伯母又要去拉小雅,那架势像是要把小雅从泥潭里拔出来。
小雅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生养自己的亲妈,一边是包容自己的公婆,还有周围那一双双看戏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一样,火辣辣的疼。
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扭曲的脸,小雅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前,每当母亲这样撒泼打滚时,她总是习惯性地感到羞耻,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乖乖听话,跟母亲回家,继续做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主”。她曾经以为那就是幸福,以为母亲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就是“爱”。
但此刻,看着母亲那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完全不顾及他人尊严的嘴脸,小雅心里的那层滤镜突然碎了。她想起了在城里失业后的那段日子,母亲除了抱怨她没用、丢人,除了逼着她去嫁个有钱人或者回来啃老,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内心的焦虑和恐慌。母亲爱的不是她,而是那个能满足她虚荣心、能让她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的“完美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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