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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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旁边，有一道陈姐用钢笔画的线，画得很直，墨色沉。
周秀芝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先掉了一滴，砸在纸页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擦得那道墨线旁边洇开一小片湿。
这……这是我？她声音碎了，小梅，这是我？
是我记的。赵小梅在她旁边蹲下来，线，是陈姐画的。秀芝嫂，陈姐说，这页纸先不给你看，等你自己说破。
我说破了……周秀芝捂着脸，哭声从掌心里闷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从小就慢，我娘说我慢得像阴天，阴天谁待见啊……绯红、嫩绿，那些颜色摆在那儿，我不是不想要，我是不敢伸手——那样亮的颜色，搁我手里，我怕糟蹋了它……我连选颜色都怕，我怕人家笑话，周秀芝那样的人，也配用绯红？
谁笑话你了？
陈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左手里还端着缸子，看样子听了不止一时半刻。她走过来，在周秀芝对面的板凳上慢慢坐下。
秀芝，我问你句话，你照实答。陈姐说，阴天之后，是啥天？
周秀芝抽泣着，愣了愣：……晴天。
晴天之前呢？
……云散。
云散不散，在不在天？陈姐看着她，不在。天管不了云，云是自己散的。你织了这些日子的灰蓝，灰蓝是阴天，你把阴天织得比谁都静——静是你的本事。可你要弄明白，阴天是你头顶上那片云，不是你这个人。
她把缸子搁下，左手点了点那条织了大半的灰蓝围巾。
省城周老板订了十条，交了八条，还差两条。柳黄小梅收尾，算一条。第十条——陈姐顿了顿，我做主了，你的灰蓝。慢慢织，不赶，织完了，进省城。
周秀芝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我？我的灰蓝……进省城？
咋，省城的人就不过阴天了？陈姐说，他们披上你这条灰蓝，就知道阴天不丢人，阴天也能暖，阴天的针脚，照样齐齐整整。
周秀芝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破涕为笑，笑着又哭，抬起袖子把脸抹了个乱七八糟。末了，她抽噎着，小声问：
那……那下一条呢？
下一条，陈姐站起身，你自己挑颜色。挑最亮的。
周秀芝咬着嘴唇，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角，半天，细得像蚊子哼似的挤出一句：
我想……试试绯红。
赵小梅地笑了，伸手把遇·记从她手里拿回来：绯红谁都能织。绯红也没写我赵小梅的名字。
陈姐端起缸子往回走，走到老位子，背对着她们，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赵小梅看见她拿缸子的左手，在围裙边上，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春
三月的天，说长就长了。傍晚日头落得晚，院角那棵老柳树影子拖过半个院子。
小柱子这天跑了两趟村部。第二趟回来，怀里抱着个牛皮纸包，包得方方正正，外头缠着麻绳，单子上写着孙小兰的名字。
赵姐，邮包！还有两封信，夹在包里！
赵小梅接过来，先拿给陈姐过目。麻绳解开，牛皮纸里是一团姜黄色的绒线，缠着一块巴掌大的织片，另附一张信纸。
陈姐把那团姜黄线托在左手里，就着窗口的光看，又用拇指指腹慢慢捻了捻线身，再把那块织片抖开，平摊在桌上，手指贴上去，一寸一寸地摸。
摸了大半晌，她开口：小兰这丫头，成了。
赵小梅凑过去：冲成了？
成了。陈姐指着纸片，你摸，第五张图纸上那个位，我留了这些日子，就等她这个实物。姜黄这个颜色，难就难在一个字——劲小了，发黄发蔫，像隔年的姜；劲大了，冲得扎眼，像姜辣过了头。你瞅她这个，冲劲在线里站着，不趴下，也不蹿，是新姜出锅那股辣乎气，暖的。
赵小梅把第五张图纸取出来，那个空了许久的位，把孙小兰的织片往上一铺，严丝合缝。
信是孙小兰口述、请人代写的，说姜黄拆了四回，第四回上总算摸住了劲，七十二针过了，如今冲着九十针走；问师傅好，问姐妹们好，说等天再暖些，想带着织片回来一趟，让师傅当面验。
另外两封信，一封是马秀英的，一封是刘巧珍的。马秀英说烟灰那个偏零点二的毛病，按陈姐上回信里点拨的，起头把线多松半分，如今沉住了，不飘了；刘巧珍的信最短，就一行字，说赭石如今流得顺，她照着工坊的样子，也教了本村两个媳妇起头，问师傅算不算违规。
陈姐听完，嘴角一弯：算啥违规。告诉巧珍，教。教会一个是一个，这两个字，不怕人学，就怕没人传。
正说着，赵小梅把柳黄围巾的最后一针收了。
这条柳黄她织了许久，中间转去织夜色，搁了些日子，如今夜色进了省城，柳黄也到了头。她拎起来，轻轻一抖，柳黄色的围巾在暮色里铺开，像一长条刚长老的柳叶，黄里透着青，青里透着润。
陈姐接过去，左手从头摸到尾，又挂到竹钉上，退后半步，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了半晌。
柳黄成了。她说，柳条垂下来那股子劲，你织出来了。
九条了。第十条，是周秀芝手里那条织了大半的灰蓝。
赵小梅收拾完针线，出门泼水，一眼看见墙根底下那棵草。
这草她看了一冬天又一春天，头一片叶子冒尖的时候，工坊才刚开工；如今第十二片叶子早展平了，第十三片——那片卷得紧紧、像一根小针似的冒了好些天的新叶，今儿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
三片叶子？不，十三片，一片挨着一片，叶面上还带着没褪净的嫩黄，平平地撑开，承接住傍晚最后一点日光。
赵小梅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看啥呢？陈姐的声音在身后。她端着缸子出来泼水，走得慢。
陈姐，你看。赵小梅指着那棵草，第十三片叶子，开了。卷了那么些天，今儿舒展了。
陈姐弯不下腰，就站着，探着脖子瞅了一眼，直起身来，没说草。
她望着工坊里头——周秀芝还没走，就着窗下那点亮，一针一针地织她的灰蓝，织得很慢，很静，肩膀却是松的，背上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卷了一冬带一春。陈姐说，总算舒展了。
夜里，赵小梅在遇·记上添字。她写：二月廿八，秀芝自己说，我是不是不敢。她说完哭了，哭完说，下一条她要织绯红。
写完，她把本子推给陈姐。
陈姐提起笔，左手，在那行字的底下，慢慢添了三个字。
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