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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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9日。二月廿九。工坊第五十四天。

门

电话是小柱子连着两趟跑去村部接的。

头一趟，周老板说省城店里柜台空了，八条围巾三天就卖得干干净净，没买着的客人留了定金，问能不能赶紧再送一批。第二趟，电话隔了还没两天，周老板的声音在话筒里直嚷，说市里三家店的经理一块儿找他，别家的货卖不动，就字围巾回头客多，问他乡下工坊到底还供不供得上货，供不上，他们自己派人下乡来谈。

小柱子学完话，院里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桂芳把胸脯一拍：供！咋不供！我连夜织——

你敢。陈姐眼皮都没抬。

赵桂芳后半句噎在嗓子里。

陈姐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才开口：回你们周老板，货有，价不涨，量加不动。工坊就这几双手，织一条是一条。他要等得了，排队；等不了，让他另找。

小柱子应声要跑，陈姐又叫住他：再添一句——就说我陈老婆子讲的，他店里柜台空几天不丢人，招牌砸了才丢人。

小柱子跑了。赵小梅蹲在灶边添柴，听见这话，手里的火钳子停了停。她没吱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陈姐这话，一半是回周老板，一半是说给院里这几个人听的。

生意火到这个份上，消息瞒不住。

也就是从这天起，工坊的院门，热闹起来了。

先是村东头老马家的，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说她家二媳妇手巧，小时候纳过鞋底，想跟陈师傅学学织围巾，学成了忘不了工坊的恩情。门房——工坊没有门房，赵小梅开的门——鸡蛋她没收，话记下了。

隔一天，后村张家的嫂子自己来了，站在院门口不进来，搓着手说，她家闺女开春要出嫁，想学门手艺陪嫁，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师傅让干啥干啥。

再往后，人就多了。有妯娌俩搭伴来的，有婆婆领着媳妇来的，还有外村的，不知怎么打听着的路，骑着自行车，车大梁上绑着二斤红糖。院门口一天能来三四拨，说的话也都差不多：当初是当初，如今谁不知道字围巾进了省城？陈师傅大人有大量，收个徒弟吧。

赵桂芳在屋里听得直撇嘴，趁没人，凑到赵小梅耳边嘀咕：瞧见没？开春那会儿，这帮人路过咱们院墙根，鼻子都翘到天上去，说一群婆娘关起门来瞎折腾，折腾不出个屁。如今倒好，鸡蛋红糖都拎来了。

赵小梅笑了笑，没接话。

人她一个没放进来。陈姐早发了话：谁来都说师傅忙，不见；名字、哪个村的、家里啥光景，拿本子记上。

记到第七八个，赵小梅翻着那串名字问：陈姐，真一个都不见？里头兴许真有手巧的。

手巧的有的是。陈姐坐在老位子上，左手摩挲着缸沿，这世上不缺手巧的，缺的是手巧又肯下笨功夫的。绣兰手巧不巧？全村第一。巧到最后，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

再说了，收人不是收一针一线。收进来一个人，她织出去的东西就挂着字，招牌是咱几个人一针一线攒下的，不能叫一个急脾气、一个图省事的，一条围巾给我砸了。见，要见。但不是现在——我先把章程立下来，拿着章程去见人，对得上的，进门；对不上的，磕头也不收。

规

章程是当天夜里立的。

晚饭后，赵小梅把遇·记翻到新的一页，砚台研了墨，陈姐坐在油灯底下，左手按着桌面，一条一条地说，赵小梅一条一条地记。

头一样，一条围巾，从头至尾，自己拿得下来。陈姐说，起头、走线、接线、收边，中间不问人，不求人，拆了自己知道哪儿错了。这一样过不了，说明她还在别人手底下，没长自己的手。

赵小梅提笔写。

第二样，配色。陈姐接着说，给她一堆线，她自己能配出一个新颜色来，染出来，过我的眼。配色配的不是好看，是分寸——哪个色打底，哪个色压阵，哪个色只许点一下，点多了就俗。这一样考的是心。心浮的人，配出来的颜色好；心静的人，配出来的颜色稳。

第三样呢？赵小梅问。

第三样，藏。陈姐说，接线的活扣，收边的线头，织到围巾里，要叫人找不着。翻开看，顺溜；拿在手里摸，平整；迎着光看，看不出来头在哪儿、尾在哪儿。绣兰那个三圈死结，为啥我剪下来留着？那是记号，是生怕别人拆她的东西——手艺人给自己留记号，是心里没底；真有底的人，活扣打得跟围巾长在一块儿，她巴不得你找不着。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赵小梅写完三样，抬头问：就这三样？

三样是手上的。陈姐说，三样全过了，还有最后一关——我闭上眼，听她织半条围巾。听完，我再亲手把整条围巾摸一遍。耳听的是她走路的节奏，手摸的是她落地的针脚。耳和手都过了，才算出师。

出师前呢？

出师前，她织的是练手活。练手活织得再好，不挂字，不进省城的店，不卖招牌价。陈姐的声音沉下来，出师那天，她织的围巾，我亲自挂到竹钉上。从那天起，她的东西才配叫。

赵小梅笔尖悬着，忽然问：陈姐，那要是出师以后，人走了呢？学会了，回自己村织去，也挂个字招牌……

她挂不成。陈姐笑了一下，那笑在油灯底下看不太分明，招牌在我心里挂着，不在门匾上。巧珍在邻村教媳妇起头，你知道吧？手艺这东西，我从来不藏私——教会一个是一个，不怕人学，就怕没人传。可她教出来的人，织的是她自己的围巾，不是的围巾。谁要是学会了三针两针，就敢拿字出去糊弄人——

陈姐没往下说，端起缸子，把凉了的半缸子水一饮而尽。

砸招牌的东西，过不了我的手。

赵小梅把这一页写完，吹了吹墨。她看着纸上两个字，忽然想起绣兰那封信——下辈子还上您家学徒，这回，我听话。

她轻声说：陈姐，绣兰要是在，头一个出师的就是她。

陈姐看着灯苗，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用出师。陈姐说，她是大师姐。

挂

二月廿九这天，周秀芝的灰蓝，收编了。

手表是她自己收的。前半程她的手紧，边口收得勒，陈姐吊着右手，把她的手连着针一块儿把住，左手带着她走了三针，就松开了。

松半分。陈姐说，边口跟人领口一样，勒紧了喘不过气，围巾也一样。

后半程，周秀芝自己收的。收完最后一针，她没像别人那样立刻喊人看，而是把围巾捧在手里，坐在板凳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阵。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土墙跟前，踮起脚，把那条灰蓝色的围巾，挂上了竹钉。

这是她头一回自己挂。

往常织完了东西，都是赵小梅验、陈姐摸，挂哪儿、怎么挂，轮不到她张罗。这回她谁也没叫，自己挂的。挂好了，她退后半步，仰着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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