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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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围巾上的走——杨玉兰皱了皱眉，围巾织完了放到柜子里，走还在围巾上吗？

赵桂芳说，走走到围巾上了就在围巾上了。你放手不放走。走不跟着你放——你放了围巾走还在围巾上。围巾上的都不走。围巾上的都是走过的路。路不走。路在那里。

杨玉兰低下头。她看着手上的鸭蛋青——还没织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有一天会织完的。织完了剪了线，围巾放到柜子里，又留在围巾上。手上的走不停，接下一团线继续走。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重了。不是不重——是走了以后剪不剪都一样。都已经走了。走留下来的在围巾上。走没留下来的在手上，继续走。

她换了一根针，继续织。新针光滑，线穿过去很快，嗒嗒嗒，比旧针轻快。

暂

周秀芝今天泡的是枸杞水。不是特意泡的——昨天收拾柜子翻出来一袋枸杞，不知道谁放的，放了挺久了，但没坏。她抓了一把扔杯子里，倒上热水，看着枸杞在水里胀开，红红的，浮在水面上。

浅驼到了第八十九行。这个长度已经远远超过她以前的记录了。以前织到六十行就收了，现在八十九行还没收。不是不想收——是手不想停。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手只知道走。

她听见杨玉兰问剪线的时候手会断吗，手里的针慢了一下。她在想另一件事。

赵老师。

快过年了。她说，工坊过年放几天假——那几天走停吗？

赵桂芳想了一下。

你过年不织围巾？

不止。回家做饭，走亲戚，忙。周秀芝说，可能七八天不碰针。

那七八天你手上有什么？

周秀芝想了想。……没什么。就是过日子。做饭，洗碗，扫地，串门。

做饭的手有没有走？

周秀芝愣了一下。

你切菜的时候手在动。赵桂芳说，你洗碗的时候手在动。你扫地的时候手在动。手在动就有走。

那不一样——

一样。赵桂芳说，你切菜的刀在走。你洗碗的布在走。你扫地的扫帚在走。走不挑工具。走不挑针也不挑刀不挑布不挑扫帚。手在走就是走。

周秀芝端起杯子喝了口枸杞水。枸杞泡开了，软软的，甜丝丝的。她嚼了两颗，咽了。

那过年不走亲戚的时候呢？她又问，就坐着，看电视，什么都不做——手不动了。

手不动了走还在。赵桂芳说，你歇的是手不是走。手歇了手不走。走不停不走也不歇。你以为你歇了——你歇的是身子。走在身上。身子歇了走不歇。

周秀芝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浅驼。八十九行。快过年了。过完年回来，就十几行了。手会接着走，手不会断。

她拿起针，继续织。

永

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了。冬天的日子短，亮得晚黑得早，白天像被人从两头掐了一截，剩中间一小段。工坊里开了灯，白炽灯照着六个人的手，六根针在走。

嗒——嗒——嗒——

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赵桂芳在织月白。她今天织了很多行——没数。手在走，线在长，她不去管几行了。光是脑子的事。手不管。

她在想这件事。

走不停。她说过很多次了。但她以前说的时候，说的是一直在——一直在走，没有停过。今天她忽然觉得不是一直在。

一直在是时间——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一直在。但走不分过去现在将来。走不是一直在，走是不分在不在。走就是在。

你醒着走，你睡着走，你织围巾走，你不织围巾走，你活着走，你——

她想到外婆。

外婆停了。外婆的手停了。外婆不在了。

但走没停。

外婆的手不在了。但外婆的手上的肉还在。走在外婆的围巾上。围巾放到柜子里。六年。都没走。都没停。走不走不停不在——走就是在。

陈姐拿出围巾。走走到陈姐手上。都没停过。从外婆的手到围巾到柜子里到陈姐的手——中间隔了六年——都没断过。

不是走没有停过。是走不分停和不停。停是脑子的说法。不听也是脑子的说法。走不分停和不停。走就是在。在就是不分在不在。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妈教她织围巾。妈妈的手上有走。妈妈从谁那来的走？从外婆那。外婆从谁那来的走？从外婆的妈妈那。外婆的妈妈从谁那——

链条。往前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链条上每一个人都停了。外婆的妈妈听了。外婆听了。有一天妈妈也会停。有一天她自己也会停。

走不停。

走步跟着人停。人停了走不停。走在人手上的时候走是在的。人不在了走还在——走在围巾上，走在记得的人手上，走在手碰到手的那个碰上。

走不停不走也不歇。

走就是在。

窗外天全黑了。工坊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暖黄色，照在六个人的手上。六根针在走。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嗡嗡响。梧桐的枝丫在风里晃，黑影投在窗玻璃上，像手在动。

赵桂芳看着手上的月白。线从指缝里穿过去，一针一针的，安安静静的。

走了五十年了。不是她走了五十年——是走了五十年。她只是跟着。

走不停。不走也不歇。

走就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