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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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
1月21日。单人款第五十天。
天冷得厉害。不是下雪那种冷，是干冷，空气里没有一点水分，吸进去嗓子发干，呼出来白气散得快。地上的雪两天前就化干净了，连痕迹都没留，只有墙根底下还有一指甲宽的白印子，硬邦邦的，白天晒化了晚上又冻上，来回折腾。
赵桂芳进门的时候把围巾在门口抖了抖——没雪，但有冷气，围巾沾了一路寒气，硬得像纸板。她坐下来搓了搓手，指头是僵的，得捏两下才软。月白拿出来，线头接上，走了三针，指头才活了。
陈姐已经在了。新的绯红，第二十四行。第四十六天。
她今天来得比昨天还早。天没亮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烧了锅热水，喝了半碗稀饭就出门了。路上没什么人，卖菜的老张还没出摊，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扫地的环卫工。
她坐下来织了几针。第二十四行比第二十三行又匀了一点——不是她用力气匀的，是手自己匀的。手知道针脚该多紧多松，不用脑子管。
昨天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走不为什么——走是先来的——先来的不需要为什么。
她织了半行，停下来。
赵老师。
走不为什么，走是先来的——她把针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绯红的线头，那走会停吗？
赵桂芳的手没停。月白的线从指缝里穿过去，细细的，安安静静的。
走不停。
陈姐等了一会儿，以为赵桂芳还会说下去。但赵桂芳没说。她织了三针，又织了三针。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梧桐枝上，缩着脖子，毛蓬蓬的，待了一会儿又飞了。
我停了呢？陈姐问，我回家了，不织了——走还在？
赵桂芳说，你停了走不停。你放下针走还在手上。你回家了就跟着你回家。
那睡着了——
你睡着了走还在走。赵桂芳说，走不需要你醒着。你醒着走在你手上。你睡着走在你身上。走不跟着你走——你跟着走。
陈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弯着，指甲盖上有茧了——四十六天前没有的。手背上的皮肤比来的时候粗糙了一点，指节也大了一圈。不是坏了，是走了。走了四十六天，手变了。
但走没变。
那走——她顿了一下，走不会断吗？
不会。赵桂芳说，线会断，针会断，围巾会旧。走不断。走在手上不在针上不在线上。针断了换一根，线断了接上，围巾旧了它还是围巾。走不断。
暖气管子里的水咕噜了一声，像远处有人在叹气。陈姐听了一会儿，拿起针，继续织。绯红的线在手上走，一针一针的，没有停。
眠
赵小梅今天来得不早不晚。她的002号绯红到了第七十九行，手腕完全好了，织得顺手。她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路边摊买的，一块钱三斤，便宜，但甜。她放在桌子上，谁想吃自己拿。
她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边吃边织。橘子皮的味道在工坊里散开，甜丝丝的，混着毛线的味道，不难闻。
她听见陈姐问走会停吗，手里的针慢了一下。
赵老师。
我有时候晚上睡觉——她咽下一瓣橘子，手会动。就是睡着了，手在被子底下动，像在织围巾。我老公说我半夜手在动，他以为我做噩梦了。
赵桂芳看了她一眼。
你做噩梦了吗？
没有。赵小梅说，我做的梦跟织围巾没关系。有时候梦见买菜，有时候梦见回娘家。但手在动。
那就是走。赵桂芳说，你睡着了脑子在做梦，手在走。梦是脑子的，走是手的。各走各的。
赵小梅想了想。那我睡着了不知道手在走——走还在？
赵桂芳说，我不需要你知道。你知道的走是脑子告诉你的——哦，手在走。但你不知道的时候走也在走。都不在乎你知不知道。走就是在。
赵小梅又剥了一瓣橘子，含在嘴里，没嚼。她看着手上的绯红，线在针上绕了一圈。
那走比醒着还长？她问。
走没有长不长。赵桂芳说，长是量出来的。走不量。你醒着八个小时，睡着了八个小时——那是脑子在算。走不算。走不停就是不停，不分醒着睡着。
赵小梅把橘子咽了，拿起针继续织。她心里想了一下走不停这三个字，觉得有点怪——不停不是一直在动，是不管动不动都在。像心跳。你不想它跳它也跳。你睡着了它也跳。
她没有说出来。但手知道了。
舍
杨玉兰今天换了一根针。原来那根竹针用了太久，针尖磨毛了，穿线的时候涩。她从包里翻出一根新的——也是竹的，但细一点，针尖光滑。换针以后织起来快了不少。
鸭蛋青到了第二十三行。这个颜色在光里好看，淡淡的，像春天刚发的芽——但现在是冬天，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跟手上的颜色对不上。手上是春天，窗外是冬天。
她一直在听。走不停——睡着还在走——手会动。
她想到一件事。
赵老师。
围巾织完了——她停了一下，手里的针没停，鸭蛋青的线一针一针地长，剪线的时候——走会断吗？
赵桂芳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是因为这个问题好。
你剪的是什么？她问。
杨玉兰说。
线断了走断了吗？
杨玉兰想了想。……没断。走在手上不在线上。
赵桂芳说，你剪的是线。线是围巾的。走不是围巾的——走是手的。围巾完了，走没完。你放下围巾，手还在手上。你拿起下一团线，走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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