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讲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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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习在二楼最东边那间教室。整栋楼只有那一间亮着灯。
柊史推门进去的时候，先撞上来的是一股热气。教室朝西，从中午晒到下午，空调挂在后墙上，开着，风是凉的，但吹不到前两排。
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吱呀，吱呀。
八张桌子，坐了七个人，散得很开，每个人占一整排。这种占座方式让教室看起来像一场失败的相亲联谊，每个人都用桌子画出了自己的国境线。
海道坐在第二排正中间。
柊史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门一关，那点味道就跟上来了，一屋子的烦躁，闷在晒了一上午的教室里，一层压一层。他尝到了至少七种不同口味的“好热”和“想回家”，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烩汤。
久岛佳苗夹着书进来，没带点名册。她把书往讲台上一放，领口松了一颗扣，袖子卷到手肘，拿起粉笔就开始写。
她写字快，板书密，讲到一半会停一停，喝一口水，接着往下讲。
海道的笔一直在动。
她讲现代文，讲得快，也讲得好。讲到一半往。
柊史尝到她的情绪：不烈，也不沉，像晒了一整天的柏油。底下还压着一层，像被闷住的锅盖——那是一种“我暑假本来可以在家躺着”的味道。
她扫过来的时候，他把眼睛放在笔记本上。
“保科。”
柊史抬起头。
“你从进门就一直在盯我那本册子。”久岛说，“这么想看，上来替我点。”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不用。”
“那就看笔记。”
柊史低下头。前排那个笑的人又笑了一声，这次没忍住，笑到一半被久岛看了一眼，赶紧把脸埋进书里。埋得太快，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久岛面不改色地继续讲课。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一下。
“保科。”
柊史抬起头。
“你笔记上写了什么。”
柊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他刚才根本没动笔。
“……没写。”
“那你在看什么。”
“看黑板。”
久岛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柊史重新低下头。笔记本上，那页纸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页角画了一个圈。又把那个圈涂黑了。涂完觉得不够，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上“这是黑板”。想了想，把“黑板”划掉，写上“这是人生”。
写完他自己沉默了一秒，然后拿笔把“人生”也涂掉了。
前排那个笑的人又笑了一声。这次久岛没看他，是柊史抬头看了一眼，是海道。
海道笑得很收敛，嘴角只动了三毫米，但在柊史尝起来，那三毫米扩散出来的快乐程度，不亚于一个刚收到“您已被录取”邮件的大学生。
第一节课下课，海道捏着一本练习册挤到讲台边。
“老师，这道题。”
久岛接过去看了一眼，讲了一遍。海道点头，点得很快。
第二次下课，他又去了。久岛又讲了一遍。
第三次下课。
“老师，这道——”
“海道。”久岛把笔放下，“这道题你昨天问过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海道慢慢把练习册合上。
“我忘了。”他说。
“把这一本从头做一遍。”久岛说，“做完再来问我下一道。”
海道坐回座位。和奏从第三排伸过脑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上课的样子，比打鼓还认真。”
海道把练习册立起来，挡在脸上。
和奏没打算放过他：“你刚才那个表情，比你在台上solo的时候还认真。”
海道在练习册后面闷声回了一句：“那是架子鼓，不是solo。”
“我说是solo就是solo。”
海道没再说话。练习册后面传来笔尖划过纸的声音。他在做题。
和奏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真做啊。”
“久岛老师说了，从头做一遍。”
“你刚才不是忘了吗。”
“现在想起来了。”
和奏看了他两秒，转回去，趴下。趴到一半，又转过来：“你第一题就写错了。”
海道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秒。
“……我故意的。”
“嗯。”和奏点头，“你故意写错，好再问一次。”
“你能不能转回去。”
“不能。”和奏说，“我趴着无聊。”
海道放下笔，抬头看着她。
“那你做题。”
“我不做。”
“为什么。”
“我又没忘。”
海道看了她三秒，重新拿起笔，在练习册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和奏没看清，凑过去，海道用手挡住。
“你写什么了。”
“没什么。”
“有。”
“没有。”
“我看见你写了。”
“那是草稿。”
“草稿也是字。”
“和奏。”海道抬起头，表情极其严肃，“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上次在音乐教室偷偷用三角铁敲《小星星》的事说出去。”
和奏愣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隔壁。”
和奏默默转回去，趴下了。这次趴得很安静。
海道低头继续做题，嘴角那三毫米又翘起来了一点。
午休，柊史上了天台。
天台比教室还晒，但风大一点。他站在水塔的阴影里，把汗晾下去。栏杆被晒得发烫，他隔着袖子碰了一下，很快收回手。
门响了一声。
宁宁拎着两瓶汽水走过来，瓶身上全是水珠，一路滴在地上。她递给他一瓶，自己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你今天怎么上的。”
“还行。”
“我不行。”她把瓶子贴在脸上，“讲到一半，我睡着了。”
“占卜没算出来？”
“算了。”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算的是今天会不会被点名。牌说会。”
“结果呢。”
“没有。”她把瓶盖拧上，又拧开，“所以今天不准。牌不准。”
“牌准过吗。”
“准过。”她说，“上个月我算‘今天会不会下雨’，牌说会。”
“然后呢。”
“然后我带了伞。”她顿了一下，“没下雨。”
“那算准了还是不准。”
“准了。”她说，“因为我带了伞，所以没下。说明牌算的是‘如果你不带伞就会下雨’。”
柊史看着她，喝了一口汽水。
“……你高兴就好。”
汽水很冰。柊史含了一口，气泡顶着上颚，一路往上窜。
“奖品还没到吧。”
“没有。”宁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物流没动。我昨天查了三次。”
“三次。”
“查一次也不会变。”她把手机收回去，“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查三次。”
“因为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物流公司突然开窍了。”
宁宁把瓶子放在腿边，仰起头。天是白的，看不见云，只有薄薄一层亮。
“这个暑假，”她说，“会不会过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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