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探望与星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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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幡站起来，走过去。

短剑靠在树根上，被树荫遮着，剑柄上的布条比长的那把更旧——放在那里，风吹日晒了很多年，没有人再握过。

她把短剑捡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比她想的重一点。她转过来，面对着悠真，把剑尖指向他。

那，要试试吗？

悠真愣住了。她站在树荫和阳光交界的地方，那把旧旧的短剑握在她手里，剑尖指着他的方向。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有一点挑衅，还有一点他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你是认真的？

你刚才一个人打，一直在等对面的人。她把剑柄握紧，调整了一下站姿，现在对面的人来了。

悠真看着她。

阳光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是红色的——他见过无数次了。但这一次，那道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燃烧。

她握着柊史的剑。

那把剑刚才还靠在树根上，剑柄落满了灰。现在在她手里，被握得很紧。

她在等他。

然后他笑了，说不清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的，喉咙发紧，鼻子有点酸，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站起来，把那把长剑握在手里。

那你可要小心了，小巡。

第一剑，因幡先出手。她冲上来的时候裙摆被风吹起来，短剑劈下来的力道比悠真预想的重。

木剑相击的声音在草坪上回荡，清脆，像是某种很久没响过的钟被敲了一下。

第二剑，悠真格挡后侧身反击。因幡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草，差点摔倒。悠真伸手去拉，她直接借着这个姿势反转剑柄攻击他手臂。悠真抽手抽慢了，被敲了一下——不疼，但他愣了一下。

第三剑，他们没有再数了。剑来剑往，有攻有守。因幡没有他熟练，但很灵活——她在游戏里练出来的反应速度在这里也有用。悠真没有因为她是初学者就放水，但也没有用力。

打到一半，因幡忽然喊了一个招式名——就是刚才悠真喊过的那个。

悠真的剑顿了一拍。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和从柊史嘴里喊出来完全不一样——声音更高、尾音上扬——但他还是愣住了。

剑尖点在他胸口。

——赢了！

悠真低头看着胸口上的剑尖。然后抬头看她。她喘着气，脸很红，头发有一点乱，帽檐歪到了耳朵后面。

他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从胸腔里被挤出来的。

然后抬头，重新举起了剑。

这一局他赢了。因幡的剑被挑飞，她往后踉跄了一步，站直身体，喘着气。

……投降，投降，差距太大了……练这么好的身体简直就是欺负人。

不练好点可拿不起这木剑，小时候吃的亏当然要学会长记性。

悠真收剑，伸手把她拉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草坪上喘气。空气里有草的味道、木头的味道、还有她头发的味道。

因幡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仙贝，为什么有两把剑？

悠真把爷爷嘴上说以前做多了剩的、实际上提前一个月找木头磨了好几遍的事告诉了她。

因幡听完，眼睛没有睁开。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爷爷真的很爱你。

嗯，我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因幡又开口：仙贝，你刚才有没有一点——感觉柊史前辈也在这里？

悠真握着长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一瞬间吧，好像他在对面。

刚才握那把短剑的时候，觉得它被人握了很多次。那把剑已经习惯了有人握着它。

所以，我才想跟仙贝打一场，感觉好好玩，难怪你们小时候会这么喜欢玩。

悠真看着草坪中央被踩乱的草痕，那是他们的脚印叠在十几年前的脚印上。

他想起小时候和柊史在这片草坪上，两个人打得草屑乱飞，然后躺在草地上看云。

他把剑放在旁边，说：谢谢你。

因幡睁开眼睛。她没有问他在谢什么。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重新闭回眼睛。

既然保科学长有宁宁学姐陪着了，以后，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那你可得多练练咯，现在你的技术可比柊史差远了。

因幡愤愤不平地朝他胸口打了一拳。

玩闹一会后，两人动身回家。

回到旅馆时，天色开始变暗。奶奶看见两人身上的草屑，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说快去洗澡，晚饭马上好。

因幡在院子里用水冲洗剑柄，把上面的泥土擦干净。然后她把短剑放在客房墙角原来的位置——和长剑并排放在一起。

悠真看着那两把剑并排靠在墙角，忽然觉得它们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晚饭和中午一样丰盛。多了一道烤鱼，奶奶说是爷爷下午钓的。

悠真问什么时候钓的。奶奶说就你们散步的时候，他一个人跑到河边去了。嘴上说是去散步，回来的时候拎着两条鱼。

爷爷：河里的鱼比菜市场的鲜。

奶奶：是是是，顺便躲开了洗碗。

爷爷：

因幡忍不住笑了。这是晚饭桌上她第一次笑出声。

奶奶看她笑了，也笑了：诶呀，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你能把悠真给拿下了。笑得这么好看。

因幡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真的很普通啦……

还很谦虚，真是个好孩子。奶奶又给她夹了一块鱼，多吃点。

和中午不同，因幡现在已经不太拘谨了——夹菜的时候会主动说这个好好吃，也会在奶奶爆料的时候配合地追问然后呢。

吃到一半，因幡忽然开口：爷爷，客房里的那两把木剑，是您做的吗？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很久以前做的。

因幡笑着说：今天下午仙贝在草坪上耍那把剑，一个人在那里对打。后来被我发现，他就脸红了。

悠真：……小巡。

因幡没理他，继续说：然后我们两个人对打了一局。

爷爷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有点不一样。

你会使？

不太会，但仙贝教了我几个动作，很好玩！

爷爷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但好像没在看筷子。

那两把剑放了很多年了。

有一把是给另一个小子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柊史……他很好。今年文化祭还拿了奖。

爷爷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好。那个小子一直都不太爱说话，眼神总像是藏着什么。现在还是那样吗。

悠真想了想。好多了。有朋友了，也不再是以前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给悠真夹了一块鱼，

悠真看着碗里的鱼，想起刚才爷爷问柊史时的语气。那个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他一直在等的人。

又吃了一会儿，爷爷忽然开口：你爸呢？又加班？

悠真点了点头。

爷爷哼了一声。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让他回来看看，非说忙。旅馆的事也不管，就知道往东京跑。

奶奶在旁边笑着插嘴：你嘴上这么说，哪次儿子回来你不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

我没念叨。

你念叨了。你念叨的时候还特意跑到厨房来问我悠介喜欢吃的那个炖菜，你还记得怎么做吧她学爷爷的语气，尾音往下沉。

爷爷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低头吃饭。

奶奶转头对因幡说：他啊，就是嘴硬。悠介像他，一模一样。

爷爷抬起头：哪里一样了？继承了旅馆都不愿意，真搞不懂放着现成的不要跑去外面干什么。

奶奶：好啦，出去也没什么不好的，真绪不就是在外面找来的嘛，而且他自己对工作开心不就好了。

爷爷：那是运气好而已，但凡遇到坏女人你让我怎么放心？

奶奶：是是是，但现在结果就是好的嘛。

爷爷：

他又低下头吃饭了。

因幡在旁边听着，忽然接了一句话。

仙贝在学校的时候也经常照顾大家，很可靠。

应该也是受了伯父的影响吧。

桌上安静了一拍。

爷爷看着她，然后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炖菜，放进因幡碗里。

多吃点。太瘦了。

因幡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爷爷。

悠真看着这一幕，心里一暖，总算是放心了。

吃到最后，桌上的菜差不多见底了。爷爷在喝茶，奶奶在收拾碗筷。因幡本来要帮忙，奶奶说不用，让她坐着就行。

因幡坚持站起来，跟着奶奶一起收拾。奶奶看她一眼，没有再推辞，只是笑着把手里的盘子分了一个给她。

悠真看着因幡跟在奶奶身后进厨房的背影。

日向爷爷的话在他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日向爷爷。外孙。每年回来一两次。父亲一个人带。

太一叔叔提起唯阿姨的次数并不少，但自己似乎确实没有她听过结婚前的名字

他想起日向爷爷看他的眼神——那种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的眼神，里面藏着另一个人。

爷爷，奶奶。今天我们散步的时候，遇到日向爷爷了。

奶奶在厨房里边放水边说：哦，他啊。还好吗？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挺好的，还养了只狗。

奶奶的动作没有停，水龙头还在放水。但爷爷放下了茶杯。

日向爷爷说，他有个外孙，跟我一样大。

因幡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把西瓜放在桌上，在悠真旁边坐下。

悠真继续说：在东京。父亲一个人带。每年回来一两次。

他说这些信息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什么。爷爷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

爷爷，悠真抬起头，日向爷爷的外孙……是不是柊史？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

奶奶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她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悠真。然后她叹了口气。

她走出来，在桌边坐下。

你猜到了？

悠真点了点头。

保科唯——你叫她唯阿姨——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她把擦碗的布放在桌上。

她原名是日向唯。

她是从这里出去的。奶奶继续说，小唯是在阿智村长大的。后来去了东京，认识了太一。两个人结婚，生了柊史。

然后奶奶停了一下。她没有往下说。在座的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爷爷忽然开口：唯那孩子，小时候也住在这附近。经常来旅馆帮忙。手脚很勤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把茶杯放下了。

悠真看着那只被放下的茶杯。爷爷和日向爷爷认识了多少年。也许比太一叔叔和老爸认识的时间还要久。

又沉默了一会儿。悠真开口：唯阿姨安葬在哪里？

奶奶愣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想去祭拜一下。

奶奶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她说了一个地点。不远，就在村子后面的山上。

小唯的墓在那里，能看到整片阿智村的天空。是她父亲选的。

因幡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悠真的手。悠真反握回去。

过了一会儿，爷爷站起来。

我去院子透透气。

走之前，他看了悠真一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主屋出来，夜晚的空气凉了很多。山里的温差比东京大，因幡披了一件薄外套。

悠真带着因幡穿过院子，走上通往草坪的小路。手电筒的光在前面引路，路边的草丛里有虫鸣。

仙贝这么晚了还去草坪吗。

就是晚了才要去，那里是最好的观看点位。

到了草坪，他停下脚步，关掉手电。

眼前黑了一瞬。

然后是星星。

一整片星河从黑暗中涌出来，铺满了头顶的整片天空。

阿智村的星空，和东京完全不同。银河横跨天顶，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空气很干净，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每一颗星星都很清晰。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很快，但很亮。

因幡站在草坪上，仰着头。她的嘴巴张开了一点点，忘记了说话。

他们在草地上坐下。因幡把帽子放在旁边，仰着头看星空。

真的很好看……她的声音很轻。

是啊……

过了一会儿，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悠真伸手揽住她。

她想起白天在那片草坪上，悠真一个人拿剑的样子。那时候天还亮着，现在变成星星了。

悠真看着草坪。早上的草痕还在，现在被他们坐在身下。十几年前他和柊史的草痕，也曾经在这片草坪上。

同一片天空，同一把剑，但却是，不一样的人。

又一颗流星划过。因幡轻声问。

仙贝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因幡没有再问。她把手从他的手臂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

也偷偷地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草在轻轻晃动。头顶的星星亮得像是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