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点、线、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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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简单的耦合方程，又划掉了，数据不够，变量太多，凭他手头这些东西还撑不起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空间-时间联合模型，理论可行，但目前数据不够。需要至少十年左右完整年份的多水域同步观测数据。暂不展开，留待后续。”写完他靠在椅背上。

合上笔记，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光轨在夜色里缓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把桌上的材料收拾整齐，四本笔记按时间顺序叠好，文件夹按类别插回书架，草稿纸上那张三角关系图折起来夹进“水下结构分类”那一章的初稿里。关掉台灯，走进客厅陪林爸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部关于江河源头的纪录片，画面里雪山融水汇成溪流，溪流汇成大河，大河奔流向海。纪录片里有个镜头，水下摄像机拍到一条大鱼从深潭里游出来，沿着石壁边缘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林泠盯着那个画面，心想，那大概是个点结构。石头后面水流缓，鱼不用顶流，省力。如果镜头再拉远一点，大概能看到石头后面还有一条浅浅的硬底沟，那就是线结构。如果周围再散落着几块碎石，就是面结构的雏形。三种结构叠在一起，鱼就有了完整的栖息地。

人类修水库、挖沙、清淤，改的是水底的结构；鱼调整路线、换停留点、缩短活动半径，改的是自己的行为。人改地形，鱼改行为。何同学说的那个统一模型，他暂时做不了，但可以先把三类结构的分类做扎实，等数据攒够的那天再说。开春之后有的是活要干。

纪录片结束后他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比三年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下巴上多了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毛巾上沾着一点洗面奶的泡沫，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发现眼睛里比前几年多了一些东西，不光是黑眼圈，还有一种沉下去的光。他关掉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

他躺进被窝，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砖石碎片和硬底带的线条慢慢沉下去，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里。睡意上来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那条从城郊小河开始的河，流了三年，拐了很多弯，现在终于汇入了一片更大的水面。水面下暗流交错，点线面三种结构各据一方，鱼在其中穿梭。他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测深铅和笔记本，还在测，还在画，还在等。水一直在流，他就一直测。测到有一天测不动了，笔记本还在。别人翻他的笔记，能看懂多少算多少，看不懂的，就自己去河边坐着。水会教他们的，跟他一样。

想到这儿，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风声很轻，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