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点、线、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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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面结构下了一个定义：“由人类活动残留在水下形成的碎片状硬底区域，无明确方向性，鱼群以滞留觅食为主要行为模式，活动半径小，停留时间长。”写完后他把定义读了两遍，改了一个字，又读了一遍，才保存。定义里本来写的是“人类活动遗迹”，他改成了“人类活动残留”，因为“遗迹”听起来像是被保护的东西，但实际上那些砖石碎瓦只是被遗弃的垃圾，只是在水底下恰好变成了鱼的家。垃圾变成家，家的概念就变了。人扔的东西，鱼捡起来用，用着用着就成了自己的。

写第三节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面结构的描述还不够扎实。鸡鸣湖那边的数据只测了一半，清河那边还没去，两处对比只能算是初步推断。他在定义石密度达到多少才算面结构？面结构与线结构之间有没有过渡带？明年开春需补充鸡鸣湖和清河两处遗址的完整测深数据，重点测砖石分布密度和底质过渡带宽度。”写完后他在“砖石分布密度”来量化单位面积内的砖石数量。

傍晚时分，林妈敲门叫他吃饭。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坐得太久了，腰背有些发僵，他伸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骨节发出极轻的响。那声响让他想起竿节抽出来时的沙沙声，两种声音都是身体和工具在长时间不动之后重新启动的声音。

餐桌上有热腾腾的萝卜炖排骨和清炒菜心，他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分类的事。筷子夹着菜心，停在碗边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林妈问他是不是又在弄那个钓鱼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林妈说“你弄了几年了，还没弄完”，他说“快完了”。林妈没再问，给他碗里又添了块排骨。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拨就脱了骨，他低头吃着，觉得心里那条河暂时缓了下来。林爸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汤是萝卜的清甜味，不咸，喝完嘴里干干净净。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林妈忽然说起老房子的事。她说前几天碰到一个老邻居，说城东那片老房子要拆了，明年开春动工，拆完以后要修商业区。林泠停了一下筷子。城东那片老房子他小时候去过，他外婆住在那儿，巷子很窄，青石板路，两边是青砖老墙。夏天的时候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乘凉的人坐一圈，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他记得外婆家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只留一条缝，缝里能看见水光。现在那片要拆了。林妈说拆了也好，那些房子太老了，住着不安全。林泠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

晚饭后他又回到书房。这次他换了个角度，开始看何同学的论文和赵远山之前给的反馈。何同学在邮件末尾问了一句话：“林老师，水下结构分类能不能和水温、溶氧这些变量一起纳入同一个预测模型？我在想能不能建立一个统一的空间-时间联合模型。”林泠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好一会儿。

他拿出一张白纸，试着把空间变量和时间变量列出来。空间变量：水深、底质、流速、结构类型（点线面）、鱼道位置、面结构边界。时间变量：水温、溶氧、气压、月相、季节、窗口期时长。列完之后他看着两列变量，发现它们之间有很多交叉。鱼道的位置会随水位变，水位是空间变量，但水位的变化又受季节影响，季节是时间变量。水温是时间变量，但水温又随水深变化，水深是空间变量。空间和时间不是两套系统，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面。水就是那个把空间和时间连在一起的东西。水流过空间，也流过时间。鱼顺着水走，既是在空间里移动，也是在时间里移动。春天鱼上溯产卵，秋天鱼下游越冬，这是时间；鱼道从深槽通到浅滩，从急流转到缓流，这是空间。一条鱼从下游游到上游，既是在走一条路，也是在过一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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