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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冥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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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往下沉,沉到另一个更深的疑问里:女子为什么要生育?

这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沉得越深,越听不见回响。她见过妇人临盆时的血,那血一盆一盆地往外端,浓烈得能把人顶一个跟头,满屋子都是那股腥甜的气味,糊在鼻尖上,几日都散不干净;见过产房里那一声声不像人声的喊,像从嗓子底里撕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骨头开裂的脆响,喊到后来没了力气,只剩下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嗬嗬声,听着比喊更叫人心惊;也见过孩子落地之后,母亲脸上那种近乎愚蠢的、毫无防备的欢喜,仿佛刚才那场要了半条命的痛,不过是出门摔了一跤,拍拍土就忘了。那欢喜铺得满脸都是,眉眼都化开了,旁人看着都替她疼,她自己却只盯着怀里那一团皱巴巴的活物,像得了天下头一份的宝贝。

她也见过孩子夭折,母亲抱着小小的襁褓坐在门槛上,一坐三天,不吃不喝,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有人来劝,也不应声,只是把襁褓往怀里又紧了紧,仿佛再紧一点,那点凉就能暖回来。她那时想,人真是奇怪的生灵,明知要痛,明知要失去,还是要生。明知怀里这点暖,终有一日要凉透,却还是要把心剜出来,放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让它替自己接着跳,跳一日是一日,跳一年是一年,哪怕跳到半路停了,那剜心的人也不肯把心收回来。

狐族不这样。狐族繁衍,是百年一次的事,是族中长老算好了时辰,是灵脉相承的延续,没有谁为谁疼,也没有谁为谁哭。她曾以为这是高明,此刻却忽然觉得,那或许只是——薄。因为不必疼,所以不会疼;因为不会疼,所以连那点近乎愚蠢的欢喜,也一并舍了。留下来的,只是一条干干净净的血脉,像一根绷得挺直的线,上面什么都没有挂着,风来的时候,连响都不响一声。

她试着从“延续”去想:血脉要传,香火要续,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推翻了。留下血脉,与留下一个名字、一本手记、一段传说,有什么分别?若只是为了留下,何必非要经那一场生死?何必非要用自己的血肉去喂那一点将来,喂成之后,还要眼睁睁看着它远走,看着它头也不回?

她又试着从“交换”去想:人间的婚配,多是生计的合算,生儿育女是这合算里最重的一笔。可她也见过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照样一个接一个地生,生下来养不活,埋了,再怀。那不是合算,那是——不肯认输。像跟天在赌,跟命在赌,赌输了也不肯下桌,咬碎了牙也要再押上下一注。

想了半晌,她仍旧想不明白。心里像有一口井,绳子放下去,够不着底,连湿气都摸不着。她甚至有些恼:她修行数百年,能看透人心里的贪、嗔、痴,却看不透一个最寻常的妇人,为何甘愿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给孩子,一半给那个未必值得的男人,劈完之后,还能笑着把两半都捧出去,自己留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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