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老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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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道德经》第二章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山海经·大荒北经》
摄魂庙,位于石壁后方约三百米处。它被一道天然的石灰岩峭壁半围住,峭壁表面布满了溶蚀形成的蜂巢状孔洞,风穿过孔洞的时候会发出呜咽声,不是一种声音,是几十种,同时,像一群人在不同方向同时哭泣。
庙的主体由两种材料构成:巨大的灰色石块,每块重约数吨,切割面非常平整,但没有任何铁器加工的痕迹,这意味着这些石块的切割方式不是金属工具,而是某种高温熔化后冷却成型的方法,类似于火山喷发后岩浆冷却形成的六角形玄武岩柱,只是更精确;以及白色的兽骨,有的肋骨、有的脊椎骨、有的是他不认识的巨大骨骼碎片,被用作建筑的横梁、门框和柱子。骨骼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釉质,不是人工涂上去的,是骨骼本身在特定环境下发生的化学变化,类似于化石化的初期阶段,但化石化需要上万年,而这些骨骼的年份,根据骨骼表面附着的有机残余物的碳十四测年,不超过三百年。
庙门是由两根完整的肋骨架成的拱。单根肋骨的长度超过三米,如果按照正常的生物学比例反推,这根肋骨对应的胸腔直径至少是两米,也就是说,这根肋骨所属的生物,体型大约相当于一头成年亚洲象,但肋骨的内部结构不是大象的,大象的肋骨是扁平宽大的,而这两根肋骨的截面呈圆形,壁厚约五厘米,中心是海绵状的骨髓腔,这种结构更接近鲸类的肋骨,但鲸类的肋骨不会长到三米还保持圆形截面。所以这根肋骨,属于一种不在任何已知生物分类中的东西。
庙里很暗,没有窗户,没有天窗,唯一的采光源是门口漏进来的自然光和墙壁上几处微弱的磷光。庙里的地面是黑色的,黑得很纯粹,手摸上去是软的、温的,不是泥土的温度,是略高于泥土的、接近于体温的温度,一种正在发酵的温度。顾山蹲下去,握了一把黑土在手里,土壤的质地很细,没有沙粒感,说明这是腐殖质,大量的有机物在封闭环境中长期腐烂后形成的。但这种腐殖质的来源,不是植物,植物的腐殖质会有明显的纤维感,而这里的土,非常细腻,像面,捏起来没有任何纤维结构,反而有一种微弱的油脂感。
四面墙壁上挂着兽皮,不是简单的晾干,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表面涂了一层半透明的树脂,树脂已经氧化成了深黄色,但透过树脂能看到皮面上画满了抽象图案。这些图案的线条和结构介于符号和图像之间,有的像角,有的像爪,有的像眼睛,所有的图案都以一种不合透视原理的方式挤在一起,没有前景和远景,没有主体和背景,所有东西都在同一个层级上,像一张不断被叠印新内容的老底片,叠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令人不安的是,当你盯着某一张兽皮看太久,上面的线条就会开始移动。不是幻觉,而是树脂的老化程度不同导致光在穿过树脂时产生不同的折射率,你的视线稍微偏移一点,光的折射角度就变,图案的轮廓就动了。老黎显然是故意选择了这种树脂,他不要人看得清楚,他要人永远看不清楚,永远在分辨,在确认,在这种不确定的状态里,恐惧就会自己生长。
正中央,一座雕像。
四个头,每个头的正反面各有一张面孔,一共八张脸。八张脸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嘴角的弧度弯到了颧骨,有的在哭,眼泪的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有的在怒,眉弓的肌肉被刻成了突起的弧度,有的在悲,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叹气,还有一张脸,所有的脸中唯一一张空洞的,没有任何表情,嘴角没有弧度,眉弓没有突起,眼睛只是一片光滑的石面,没有瞳孔,白得像一张还没开始画的白纸。
每一对手臂都是人手和兽爪交错生长,人手的手指比例正常,指甲是完整的人类指甲;兽爪的趾节更短更粗,趾尖有弯钩状的角质鞘,不是雕刻出来的,是真的角质。身体从腰部以下是蛇形,不是一条直直的尾巴,而是盘旋缠绕在一根石柱上,每一圈鳞片都刻得很精细,鳞片的大小顺着蛇身逐渐变小,从腰部的拇指大到尾尖的米粒大,刻工非常老到,不是机械式的重复,而是有节奏变化,这说明刻这些鳞片的人,不仅知道怎么刻鳞片,更知道怎么做一条活着的蛇应该有的鳞片排列规律。
蛇尾一直拖到地面,尾尖分叉,像两条舌头,叉开的形状,恰好与一个婴儿两只手臂张开的形状,对称。
瘌魅神像,蚩尤部落供奉的转化之神。《山海经》里没有它的全貌,但有几个相关的片段被分散在不同的篇章里,有神人面兽身有神灵蛇尾有神八首人面,把这些片段拼接起来,得到的就是瘌魅。蚩尤部落当年在涿鹿战败之前,曾大规模请瘌魅下降,用俘虏的人命作为交换,换取瘌魅将普通部落战士转化为人兽变体,也就是最早的妖。黄帝击败蚩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击残部,而是派遣应龙封印了所有瘌魅下降的通道,但有一处,也就是澜沧江这条地下河的源头,始终没有找到,因为瘌魅的胚胎在这里。
胚胎。九真说,指着神像底座下一条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种深紫色的暗光,不是灯泡那种持续性光源,而是一明一暗,像心跳,完整的瘌魅不在这里。这里埋的,只是一个胚胎。蚩尤残部当年为了逃命,没有来得及带走完整的瘌魅,只能取下胚胎,埋在这条河谷里,三千年来,胚胎在慢慢长大,但始终缺东西,缺完整的母体,所以长不成,但也没死,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拿它做交易。老黎,就是在六十年前,拿到了这个胚胎,用造妖术跟胚胎做了交换,他帮胚胎吸收童子之气,胚胎帮他施展转化能力,各取所需,形成了一种寄生性的共生关系。
顾山看着那座雕像,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六十年,每年春分,一年一个童男,六十个童男,如果成功率只有一半,那么还有至少三十个活了下来,以妖的形态,在石壁外面,每天晒太阳,每天都看这个方向,看着村口,看着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家。
老黎,造妖的那个人,他把这座庙当成,工厂?
不是工厂。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股异乡口音的普通话。那个口音,顾山后来想了好久,才找到最接近的类比:像一个四川人学了一辈子北京话,学得很像,但每次说到第四声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拖一个上扬的尾巴,那是川音的残余。
他们转过身,一个人站在庙门口。
头发全白,不是纯白,是白里带着一层很淡的灰,像洗了很多遍的白布。头发很长,散乱地披在肩上,发尾沾着泥土、枯叶、和某种干涸的暗红色液体,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穿着一件粗布长袍,长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染成了土褐色,腰上系着一根麻绳,不是任何宗教的腰带,就是最普通的麻绳,打了一个最普通的死结。
赤脚。脚背和脚踝上布满了暗青色的纹身,纹的不是任何图案,是一排一排的字,密密麻麻,从小腿一直延伸到脚背,像穿了一双字的袜子。那些字,如果仔细辨认,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文字,每一笔都很细,像用针尖蘸墨,一笔一笔扎进皮肤里,扎了不知道多少万笔。九真后来把那些字的照片发回总部,总部的古文字专家组花了三个月,得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可能是蚩尤部落使用的上古文字,或者是蚩尤文字的变体,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同源,但比甲骨文更早,早大约一千到一千五百年。
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但他站在庙门口,脊背挺直,肩膀平,站姿没有一丝佝偻,目光炯炯,嘴角带着一种非常诡异的笑容,不是阴森,也不是慈祥,是那种小孩看到了新玩具的笑,纯粹的好奇,纯粹的新鲜,像在沙漠里困了一辈子的人,忽然看到了一队穿冲锋衣的过客。
你们,是外面进来的。他说话的时候,每句话之间会有一种非常规的停顿,不像在组织语言,而像在回忆这门语言本身的用法,多少年,没有外面进来的人了,上一次,还是光绪二十八年。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那一年,清朝还在,慈禧还在掌权,八国联军才走了一年,而这个人在那个时候,已经在这个秘境里了。120年,或者更久,他在这个秘境里,独自一人,造了一辈子的妖。
九真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见面礼:左手抱右手,左手在内右手在外,拇指相交,置胸前,微躬身,说:黎真人。中线部九真,有礼了。
老黎的眼睛在九真身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翻阅一本很薄的书,翻了不到三秒就翻完了,没什么感兴趣的。然后转到顾山身上,停住了,眼睛在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就不找了。然后转到利剑特种部队的小队长身上,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显然对任何穿军装的人都没有好感。最后停在山猫身上。
他盯着山猫看了很久,久到山猫开始不自觉地摸自己的脸,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然后老黎忽然笑了起来:后生,你刚才那个女真话,还挺地道。努尔哈赤的味儿,不过有几个字,发音不对,像叶赫部的腔。
山猫愣住了。他用了半辈子女真语,在专业上从来没被人挑过毛病,今天被一个困在秘境里一百二十年的百岁老人,对面指出了他在发音上的部落口音偏差,一时竟不知道是应该先反驳,还是应该先掏出笔记本把这个叶赫部的语音规律记下来。
六十年了。老黎走进庙里,在瘌魅神像前盘腿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示意他们也坐下,像一个在自己家客厅招待客人的老人,完全看不出他身后那尊四头八脸的转化之神,正在用十六个瞳孔,从不同方向,盯着他看。
我六十年没跟外面的人说过话了。你们,给我讲讲,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九真没有客气,坐在了老黎对面。他穿了一辈子的棉袄,此刻在高原地底的阴冷里,棉袄裹得紧紧的。顾山和山猫也坐了下来。利剑特种部队的小队长站在门口,手没有离开过腰间的枪,他的食指一直搭在枪套的搭扣上。
外面。九真说,很好。也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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