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女真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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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道德经》第十四章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周易·系辞下》
他们决定进村。
不是因为莽撞，而是因为九真竹棍上的羽毛，从靠近村子开始，就一直在指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村子最南边那间土坯房。土坯房比其他房子更矮，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兽角，有大有小，从鹿角大小到羊角大小，从完整的到断裂的，有些角上还缠着已经褪成灰白色的布条，不知道是装饰还是记号。院子里拴着一头羊，羊的脸，和人一模一样。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巴、甚至眉毛，所有五官的位置和比例都是人类的。羊角从它额头两侧长出来，弯曲的、螺旋状的，角尖是淡褐色的，角根是乳白色的。它看到来人，没有咩咩叫，而是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试图说的声音。
先找那个院子里的人。九真说，那间房子里，妖气最淡。整个村子的妖气浓度从这个院子往外呈辐射状递增，说明这家人，跟妖的接触最少。
利剑特种部队的五个队员分散在村子外围，两个守在石壁两侧，警戒那些在石台上晒太阳的蛊雕；两个守在石殿方向，防止任何东西从里面冲出来；小队长跟着九真和顾山，还有一名会三十多种方言的侦察兵，代号，一起往村子里走。
山猫是一个三十二岁的云南人，皮肤黑，话不多，但一双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他能在嘈杂的菜市场里分辨出三米外一个老太太用方言报菜价的具体数字。他掌握的语言包括但不限于：普通话、粤语、闽南语、客家话、四川话、云南话、藏语三个方言区（卫藏、康巴、安多）、蒙古语、维吾尔语、女真语、西夏语（仅限书面）、以及三种已经灭绝的西南少数民族语言，全是自学的。他在507所的档案里有个外号，叫活字典。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房子挨得很近，中间的小路只有一人宽。土坯墙上糊着干草和泥巴的混合物，茅草顶被风吹雨打得稀薄了，有些地方能看到里面支撑的竹条。院子里种着一种顾山从未见过的菜，叶子是紫色的，不是那种观赏性紫，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黑色的紫，茎秆上长着细细的白色绒毛，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后来段静斋告诉他，这种紫色菜叫紫茎鬼针草，是女真族在关外常用的药食两用植物，主要功效是活血化瘀和驱寒祛湿，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冬里，一碗紫茎汤能让人从里暖到外。
街上有人。
穿着粗布衣服，手工织的，纺得很粗，经纬线的密度大约只有机织布的三分之一，所以衣服看起来很厚实但一点也不保暖。皮肤晒得通红，不是高原红的那种两坨深红，而是整张脸从上到下均匀的赤褐色，是长时间在强紫外线下暴晒的结果。脸上布满了风吹出来的细纹，眼角、额头、嘴角，纹路很深，像刀刻的。
看到他们这群穿冲锋衣、背装备的人走过来，所有人的反应整齐划一。
恐惧。
像见了鬼。
一个中年女人，大约四十多岁，怀里抱着一只木盆，里面装着刚洗过的紫色菜叶，吓得手一松，木盆摔在地上，菜叶散了一地，她看都不看地上的菜，转身就往屋里跑，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门板是厚实的整块木板，关门的声音很沉。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石凳不是摆在那的装饰品，是直接嵌在墙根里的，他举起一只干枯的手，手掌对着来人，嘴里念念有词，词是女真语，但手势是全人类通用的，驱赶。一群孩子尖叫着跑开，跑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在狭窄的土坯墙之间来回弹跳，渐渐远去，最后什么都不剩，只有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干牛粪和紫色菜叶混合的气味。
他们怕我们。顾山说。
不是怕我们。九真说，是怕穿这种衣服的人。他们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穿这种衣服的人，那些人做了什么事，让他们记到现在。
顾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北面的，黑色的，拉链是YKK的。他不明白一件冲锋衣有什么好怕的，但他很快意识到，在一个连缝纫机都没有的村子，看到一件拉链，很可能是跟看到法术一样恐怖。
他们走到那间门口挂兽角的土坯房前。院子没有门，只有一道用干树枝扎成的矮栅栏，高度刚到人的腰部。一个女孩正蹲在地上用石臼捣东西。
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岁。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搭在左肩前。皮肤晒得很黑，黑里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不像其他人那样干枯。她穿着粗布衣服，但比街上那些村民的衣服干净，明显是刚洗过的。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她抬起头，看着这群闯进她院子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的那种亮，是见过了太多浑浊之后，依然留着一点光的亮。像被反复擦洗过的铜镜，每一道刮痕都记录着一次擦洗，但镜子还能反光。
山猫上前一步。他先试了普通话，女孩没有反应。又试了藏语，卫藏方言、康巴方言、安多方言，全都没有反应。他皱了皱眉，这是他的职业病，在三十多种语言都无效的时候，他必须承认自己可能遇到了第三十一种。
他清了清嗓子，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极其生涩的音节：
……é……n……kha……shar……
女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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