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问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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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经》卷四十四: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阴符经》: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钱守仁在当地出了名,是因为一件事。
县里有个老太太,姓贾,八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每天还能拄着拐杖去菜市场买两棵白菜回来。家里供奉了一尊佛像,从祖上传下来的,古铜鎏金,巴掌大小。据说是崇祯十五年的东西,贾老太太的祖上是给李自成做过伙夫的,在一个废弃的官仓里发现了这尊佛,藏在米袋子里,是当年哪个逃难的官宦留下的。佛像通体鎏金,但因为年代太久远,金层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铜胎,铜胎上有一层绿锈,青铜氧化特有的碱式碳酸铜,颜色像洗了个澡之后浴室瓷砖上那层水垢泛着的蓝绿。
贾老太太自打把这尊佛像从老家请回来,家里就没消停过。
先是丈夫。有一天走人行道,楼上掉下来一块广告牌。砸在肩膀上,骨头没断,但人从那天起就不对劲。晚上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嘴里说胡话,念叨着一个名字。那名字贾老太太从来没听过,王铁蛋。贾老太太觉得奇怪,她丈夫是个文化人,退休前在县文化馆工作,一辈子没跟人起过外号,怎么会念得出这种名字?
然后是儿子。儿子和媳妇天天吵架,吵的内容都一样:钱。儿子在外面偷偷借了十五万放贷,利率高得离谱,借的人都是工友和同学。媳妇发现了存折上的数字不对,一查,少了十五万。媳妇以为他养小三,查了他的微信,发现没有,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发现更恐怖的事,他放贷的对象里有一个人是烂赌的,根本还不了,本金都拿不回来。儿子被套牢了,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白天上班,晚上骑摩托车去那个赌鬼家门口蹲点,蹲了三晚,第四晚被赌鬼的老婆发现了,报了警。
贾老太太开始觉得不对,但无妄之灾,不能断定是灵异事件。她活了八十多年,经历过战争、饥荒、运动,知道人一辈子有些坎坷是纯属运气。运气不好,走路被花盆砸,跟菩萨无关。
直到孙子有一天晚上哭了。
孙子五岁,正是能说话的年纪。那天夜里十点多,他忽然从被窝里坐起来,指着厕所的门说:奶奶,有人在敲门。
贾老太太后背一凉。她让孙子别出声,自己走到厕所门口,贴着门听。
没有声音。她正要转身,又一声。是敲,不是拍。三下,用指关节,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厕所里面敲,不,更准确地说,是从厕所门的门板中间敲,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门里面了。
五岁的孙子在后面小声说:奶奶,他又敲了,
贾老太太的腿开始发软。不是嘴上说的那种发软,是膝关节真的在脱力,股四头肌痉挛性地收缩,整个身体的重量突然往下一坠,她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更恐怖的在后面。厕所门响过之后,接着,敲大门的声音响了。而且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屋外,是屋内,有什么东西在敲自家大门,从屋里往外敲,嗒、嗒、嗒,同样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有什么东西想出去。
贾老太太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城隍庙,上了三炷香,磕了头。城隍庙的庙祝姓马,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道士,满头银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留了一缕山羊胡。他听完,捻着胡子说,这尊佛像有问题,但不是佛像本身的问题,是上面附着的东西。
铜鎏金的佛像,如果常年没人供奉,神力会流失。佛像是金的,金能辟邪,但鎏金不是纯金,是汞合金,时间长了,汞会挥发,金层会起泡,起泡的地方铜胎就露出来了。铜胎是裸露的金属表面,在阴气的环境里会吸附游离的魂魄碎片。那些碎片不是恶的,它们是无家可归的。你的佛像是从哪个年代下来的?
崇祯十五年。
崇祯十五年,正好是明末天下大乱,饥荒、瘟疫、兵祸。那一年的中原大地,怨魂盈野。你祖上在官仓里捡到这尊佛,很可能就是哪户人家供完佛,兵祸来了,把佛藏在米袋子底下,一家人跑散了,再也没回来。佛像在米袋子里闷了不知道多少年,铜胎吸附了周围所有死难者的游离魂魄碎片,那些碎片在佛像里待了几百年,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一件事,饿。
新来的这位供奉人,贾老太太,每天蒸一锅米饭、炒三个菜,家里的烟火气是浓郁的,这些烟火气透过铜胎上的裂隙渗进去,唤醒了那些沉睡的魂片。魂片饿了,想出来吃,但出不来,因为鎏金还在,虽然起泡了,但大部分金层是完整的,金能镇魂,形成了一个封印。魂片出不来,就只能敲,用最后的力气,敲门,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人,放我出来。
怎么弄?
找当地的阴差。活人办的差。
庙祝说的,就是钱守仁。
贾老太太找到钱守仁的时候,钱守仁正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的阳台上摆着七盆花,每一盆的土都干湿不同,他说他是在做一个对照实验:同种植物,同样的光照,不同的浇水量,看看哪种浇水频率最利于叶绿体生成。
贾老太太把佛像递过来的时候,双手是抖的。钱守仁接过佛像,先没有看佛像正面,而是把佛像翻了过来,看底部。他看东西的习惯就是这样,不先看正面,先看反面,因为反面往往藏着别人不注意的信息。就像他批改试卷,先看最后一道大题,因为如果最后一道全对,前面的错多半是粗心;如果最后一道全错,前面的对很可能是蒙的。
佛像底部有一行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被人用锐器刻上去的,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尖划的。钱守仁那个对焦的眼神,他不需要放大镜,他的近视眼镜本身就是凸透镜,离适当的距离正好相当于一个简易放大镜。
崇祯十五年。
钱守仁把佛像翻过来,对着阳光看了很久。阳光穿过佛像的时候,他注意到佛像的肩膀位置,铜胎上有一道很不明显的纹路,不是裂纹,也不是刮痕,像是被高温烧过,金属表面局部熔了一下又凝固了。这个位置,在鎏金佛像里,被称为毫光点,佛放光的位置。不是随便烧的,是刻意的,有人在这尊佛的毫光点上用火燎了一下。
这上面的东西,不是恶的。钱守仁说,是饿的。几个山精饿了几百年,闻到你们家的烟火食,想出去吃。出不去,就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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