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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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恩情太重,重到他愧悔难当。
他自问一生戎马,唯独对得起天地良心,却唯独欠了始皇帝一条命。
为臣不忠,为友不义,这份亏欠如巨石压胸,令他窒息。
若能在这残生之年,寻得一人传承衣钵,或许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你当真看好那稚奴?”
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信答得斩钉截铁。
他信自己的眼光,更信那股子横冲直撞的野性。
“嗯。”
始皇帝只应了一声,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大殿内气氛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清晰可闻。
忽然,始皇帝打破寂静:“去陇西吧,做蒙恬的副将。”
李信身躯一僵,面色骤变。
这不是第一次了。
灭楚兵败后,他随军出征两次,每一次都是始皇帝给的翻盘机会,每一次都被他亲手葬送。
他不想再辜负了。
这沉重的恩赐,他承受不起,也不敢接。
“这是朕的命令。”
始皇帝语气平淡,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推脱。
那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信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
哪怕心中已存死志,君命如山,他亦无法违逆。
“臣,领旨。”
始皇帝不再多言,挥手示意起驾回宫。
行至门口,脚步忽停。
“小稚奴尚幼,不过九岁。”
正在整理祭品的李信动作一顿,旋即恢复常态。
他听懂了。
始皇帝对陇西局势洞若观火。
蒙恬前日急报:大月氏不敌匈奴,溃不成军。
头曼单于率部横扫草原,东胡、月氏两大强族相继被吞并,余部整合在即。
不出数年,四分五裂的草原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大一统。
中原既已归秦,北境宿敌匈奴亦在崛起。
一个强大的对手,正在酝酿中。
草原的每一次血火统一,换来的绝非春风化雨般的和平交融,而是裹挟着铁锈与血腥的战火重燃。
这并非出于野蛮人的嗜血天性,而是被残酷的生产力枷锁死死扼住了咽喉。
世人常被表象迷惑,以为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顿顿肉食、个个魁梧健硕。
殊不知,那不过是贵族阶层的特权幻象。
对于广袤草原上最底层的平民而言,生存状态远比中原佃农凄惨百倍。
牛羊是贵族手中的硬通货,粮食则是中原豪强的压舱石,二者虽同为财富载体,却在“稳定性”
这一核心维度上有着云泥之别。
俗语有云:“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在气候多变的北地,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一次肆虐的冰雹,或是波及畜群的瘟疫,足以让游牧家族数代积累的财富瞬间归零。
反观中原,仓廪中的粟米即便历经数年,依然能维持基本的民生底线。
这种极致的不安全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迫使游牧政权必须不断向外扩张。
不战即死,战或有一线生机。
与其眼睁睁看着子民在严寒中饿殍遍野,不如挥师南下劫掠求生。
正因如此,即便卫青、霍去病率军深入漠北,打得匈奴远遁千里,边境的摩擦也从未真正断绝。
这是经济基础决定的必然逻辑——没有稳固的农耕根基,没有对抗天灾的有效手段,掠夺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生存本能。
中原王朝亦非净土,底层崩盘时同样烽火连天。
但区别在于, 时的草原只会互相吞噬;而当草原迎来前所未有的大一统,所有的矛盾都将指向一个明确的靶心——大秦帝国。
除非头曼单于有魄力率领全族西迁至遥远荒凉的中东腹地,否则,随着匈奴铁骑的合流,昔日散沙般的威慑力将化为滔天巨浪。
那是生存的零和博弈:要么大秦击溃匈奴使其再度 ,要么匈奴从大秦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指望老虎吃素,无异于痴人说梦。
历史上那些被浪漫化的“能歌善舞”
,往往建立在民众拥有稳定温饱的前提之上。
当绝大多数人能通过非战争手段活下去,野心家便失去了 仇恨的空间。
而如今,面对即将统一的匈奴洪流,始皇帝留给赵彻的,不仅仅是一个年轻的 身份,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血色试炼。
作为亲祖父,嬴政并不介意亲手为这位皇孙铺平登基之路,哪怕这条路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浇灌。
与此同时,前线急报传来。
蒙恬在信中坦言,他对骑兵战术的掌控尚显生疏,若要彻底领会其精髓,绝非一日之功。
他建议,若能将李信调往陇西防区,或许能有效分担当前的军事压力。
不能赶尽杀绝。
至少得给匈奴留个活口,留着给自家乖孙日后补刀。
嬴政笃定李信懂这层意思。
那个男人戎马半生,唯有那一败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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