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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保守余党未死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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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示意王福把我整理好的数据递过去。王福把几张纸分别递到三个人手里。沈鲤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沈鲤看得很仔细。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陛下。他抬起头,这些数据……

是户部的原始数据。我说,朕让人调了河南、山东两省近三年的税赋明细,逐府逐县核对过。你说考成法导致横征暴敛,朕查了——确实有。归德府周应期、兖州府赵文华,这两个人为了考核过关,确实在多征、强征。

沈鲤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承认问题。

但是。我话锋一转,朕也查了南阳府李化龙、登州府杨兆。同样的考成法,他们的税赋完成率正常,百姓投诉几乎没有。沈卿,同样的制度,有人执行得好,有人执行得差——这是制度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沈鲤沉默了。

我没有催他。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他说是制度的问题,那数据不支持他的结论。如果他说是人的问题,那他之前奏折里考成法之弊的说法就站不住了。

殿里又安静了。这次连鸟叫都没有了,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沉闷而规律。

陛下所言有理。沈鲤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是服气还是不服气。但臣以为,一个好的制度,应当能约束坏人,而非只靠好人来执行。考成法若不能防止周应期之流借考核之名行暴敛之实,便是制度本身有缺陷。

我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个人确实不一样。换了张四维,被数据怼了之后要么恼羞成怒,要么顾左右而言他。但沈鲤不一样——他承认了我的数据,但同时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他说的对。一个好的制度不能只靠好人来执行,必须有机制来约束坏人。

沈卿说得好。我说,所以朕打算做两件事。

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查办周应期和赵文华。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该撤的撤,该办的办。朕不会因为他们考核成绩好就护着他们。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修订考成法的考核标准。不能只看税赋完成率,还要看百姓投诉率、地方治安、民生状况。考核要全面,不能让地方官只盯着一个数字。

沈鲤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至于一条鞭法。我继续说,你说贫户无银被迫贱卖粮食,这个问题朕也想过。朕打算在贫困地区试行粮银折算——允许百姓用粮食直接缴税,由官府按市价折算成银两,不经商人之手。先在河南、山东各选两个县试点,看看效果。

王国光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他是户部尚书,这些事最终都要他来执行,我提前把他叫来就是为了让他心里有数。

申时行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表情像一尊佛。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沈鲤和我之间来回转——这个老狐狸在观察局势。

陛下。沈鲤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想措辞。臣上折子,本以为陛下会……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本以为朕会像对付张四维那样对付你?我替他说了。

沈鲤没有否认。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臣惭愧。

不用惭愧。我说,朕对付张四维,是因为张四维该对付。朕不对付你,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朕分得清谁是在搞政治斗争,谁是在真心为百姓说话。

这话说完,殿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不是说沈鲤突然就被我感动了——这种老派读书人没那么容易被几句话打动。但至少,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是戒备,现在是……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皇帝。

臣领旨。沈鲤跪下,磕了一个头,咚的一声,和进来时一样干脆。

还有一件事。我叫住了他。朕打算让你参与考成法的修订。你既然看到了问题,就帮朕一起想办法解决。

沈鲤愣住了。

这大概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他上折子反对新政,结果皇帝不但没生气,还让他参与修订?

陛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臣遵旨。

三个人退出去之后,殿里空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福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您觉得沈鲤这个人……

能用。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我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但不好用。

那万岁爷为什么还让他参与修订考成法?

因为朕需要一个挑刺的人。我说,申时行太圆滑,什么都说好好好。王国光太老实,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朕身边缺一个敢说不的人。

王福想了想,点了点头。万岁爷圣明。

别拍马屁。我放下茶杯,去把那几个府县的详细卷宗调来,朕要亲自看看周应期和赵文华到底干了什么。查办他们的事不能拖,拖久了沈鲤会觉得朕在敷衍他。

王福弯腰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文华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慢地转,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萤火虫。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我知道,沈鲤不会就此罢休。他今天被我的数据和方案暂时说服了,但他骨子里对张居正改革的怀疑不会消失。他会盯着我,盯着考成法的修订,盯着那几个试点县——只要有任何问题,他一定会再上折子。

这个人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盟友。他是一面镜子,一面让我不得不正视改革代价的镜子。

我需要这面镜子。

哪怕它照出来的东西让我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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