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保守余党未死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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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的数据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下午，王福就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进来了。他走路的时候那些册子摞得太高，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头顶的帽子，看着像一个会走路的纸堆。他把册子放在书案上，啪的一声，灰尘扬起来一片，呛得我咳了两声。

万岁爷，户部的人说这是河南、山东两省近三年的税赋明细。王福用袖子扇了扇灰尘，每个府、每个县的都有。

我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不同的人抄录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用浓墨盖住了原来的数字，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底下的字。

我皱了皱眉。

这种涂改在现代叫篡改原始数据，在任何一家正规公司都是要被开除的。但在明朝，这大概是常规操作。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河南和山东的数据过了一遍。

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的在看。我前世做工程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决策都要有数据支撑，拍脑袋做决定的人迟早要翻车。这个习惯穿越之后也没丢。

数据看完，我心里有了底。

沈鲤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有问题，问题集中在几个特定的府县。

河南归德府，知府叫周应期。这个人的税赋完成率是全省最高的，高达百分之一百一十二——超额完成了。但与此同时，归德府的百姓投诉案件也是全省最多的，光是告状的状纸就有三十多份，全是说官府强征、多征、提前征的。

山东兖州府，知府叫赵文华。情况差不多。税赋完成率极高，百姓怨声载道。

还有河南开封府、山东济南府，程度轻一些，但也有类似的问题。

我把这几个府的数据单独抽出来，摆在桌上，一个一个对比。

规律很明显——凡是税赋完成率异常高的府县，百姓投诉就多。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地方官为了在考成法的考核中拿高分，确实在横征暴敛。

但同时，我也注意到另一组数据。

河南南阳府，知府叫李化龙。税赋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七，没有超额，但也没有拖欠。百姓投诉案件只有两件，而且都是邻里纠纷，和税赋无关。

山东登州府，知府叫杨兆。情况类似。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五，投诉极少。

这说明什么？说明考成法本身不是问题。同样的考成法，有的人能正常执行，有的人就搞成横征暴敛——问题出在执行的人身上，不在制度上。

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我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不是圣旨，不是批示，是给自己看的笔记。前世做项目的时候我就有这个习惯，把关键数据和结论写下来，理清思路。

考成法问题：不是制度问题，是人的问题。归德府周应期、兖州府赵文华——典型的为考核而考核，需要处理。南阳府李化龙、登州府杨兆——正面案例，可以树典型。

一条鞭法问题：贫户无银，被迫贱卖粮食。这个确实是制度设计的缺陷，需要补丁。可以考虑在贫困地区允许粮食折银，或者设立官方粮银兑换点，避免百姓被商人盘剥。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觉得思路清楚了。

但光有思路不够，我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把这些东西亮出来。

常朝不行。常朝上人太多，嘴太杂，说什么都会被曲解。我需要一个小范围的、可以深入讨论的场合。

王福。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明天午后，召沈鲤、申时行、户部尚书王国光到文华殿议事。

王福愣了一下。万岁爷要见沈鲤？

怎么，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王福斟酌了一下措辞，万岁爷，沈鲤上折子反对新政，您把他叫来，朝里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万岁爷被他的折子吓住了？

我笑了一声。朕要是被一封折子就吓住了，这皇帝也不用当了。

王福不说话了，弯腰退到一边。

第二天午后，文华殿。

我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殿里等着了。申时行站在左边，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王国光站在右边，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大概是怕我问数据的时候他答不上来，提前做了准备。

沈鲤站在中间。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人。

他比我想象的瘦。个子不高，身形清癯，朝服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像是衣服大了一号。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根竹竿，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不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姿态，是骨子里的东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卑不亢，不喜不惧。就那么站着，像一块石头。

臣沈鲤，叩见陛下。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起来吧。我说，今天不是常朝，不用那么多礼。赐座。

小太监搬了三把椅子过来。申时行和王国光都坐了，沈鲤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但他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沈卿。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文华殿不像太和殿那么空旷，不需要太大声。你的折子朕看了。

臣惶恐。沈鲤说。但他的语气一点都不惶恐，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用惶恐。我说，你说的那些问题，朕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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