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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太后传召入深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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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比乾清宫大,也比乾清宫压抑。

我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咚咚咚的,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甬道两侧的红墙很高,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像是牢房的栅栏。

上次来慈宁宫是穿越第二天,太后问我为什么突然关心国库。那次我用大病一场想明白了糊弄过去了,但我知道太后没有完全相信。

这次她又要见我。

万岁爷,到了。引路的太监弯腰,退到一边。

慈宁宫的正殿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阵轻微的声响——是佛珠碰撞的声音,嗒嗒嗒的,很有节奏。太后在念佛。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里点着檀香,烟雾袅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药味。太后坐在正中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闭着。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看起来比上次老了一些。或者说,上次我太紧张了,没有仔细看。

儿臣给母后请安。我弯腰行礼。

太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坐吧。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杯是青花瓷的,杯壁很薄,能看到里面茶水的颜色——淡绿色,是龙井。

这几天忙什么呢?太后问,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回母后,儿臣在批奏折,见了几个大臣。

见了谁?

冯保来过两次,申时行今天来了一次。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下——佛珠不转了。然后又继续转起来,嗒嗒嗒的。

申时行?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几件公文要儿臣定夺。

就这些?

就这些。

太后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把佛珠放在膝盖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瓷器碰瓷器,清脆得像敲了一下磬。

皇帝,她忽然换了个称呼,不叫了,叫,语气也正式了一些,哀家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你朝政的事。

母后请讲。

哀家想跟你说说张居正。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张居正?

太后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殿顶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他死了快一个月了。满朝文武都在说他的坏话,但哀家想跟你说说他这个人。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殿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融。

你六岁登基的时候,太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什么都不懂。连奏折上的字都认不全。张居正每天来给你讲课,从早上讲到中午,下午还要处理朝政。他那时候四十多岁,精力旺盛得很,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教你读书的时候很严厉。你背不出来,他就罚你站着背,站到背出来为止。有一次你背《大学》,背了一个时辰都背不出来,他就让你站了一个时辰。你哭了,他也不理你。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事是万历的记忆,不是我的。但太后说起来的时候,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站在书案前,哭着背书,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坐在旁边,面无表情。

你那时候恨他。太后说,你跟哀家说,母后,张先生太凶了,儿臣不想读书了。哀家跟你说,张先生是为你好,你要听他的话。你不高兴,但你听了。

太后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窗纸呼呼地响,殿里的檀香烟被吹散了,又慢慢聚拢。

后来你长大了一些,十二三岁的时候,开始懂事了。你发现张居正不只是严厉,他是真的在教你怎么当皇帝。他给你讲历朝历代的兴亡,讲得很细,每一个皇帝犯了什么错、为什么犯错、怎么避免。你那时候开始佩服他了。

太后看了我一眼:你还记得吗?

儿臣……记得一些。我说。这不算撒谎——万历的身体里确实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是褪色的照片,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情绪。

但后来你又开始恨他了。太后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十五六岁的时候,你觉得自己长大了,想自己做主了。但张居正不让。他把所有的权力都攥在手里,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你想做什么他都拦着。你觉得自己不像皇帝,像个傀儡。

这段话让我想起了一些历史记载。万历和张居正的关系,确实不是简单的或者能概括的。张居正既是万历的老师,又是万历的摄政王,他教万历读书、教万历做人,但同时也把万历的权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万历对他的感情,是感激、依赖、怨恨、恐惧的复杂混合体。

有一次,太后继续说,你想给一个太监赏赐,张居正知道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训了一顿。说你赏罚不明,有失体统。你气得回来摔了一个茶杯。

太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一闪而过,但我看到了——那是一个母亲回忆儿子小时候的笑,带着一丝温暖和一丝无奈。

你那天晚上跟哀家说,母后,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张居正赶走。哀家问你,赶走了谁来管朝政?你说,我自己管。哀家说,你管得了吗?你不说话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佛珠的声音停了,太后把佛珠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张居正这个人,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功是真的,过也是真的。他把大明从烂泥里拉出来,但他也把你从皇帝变成了摆设。他对大明有功,对你有过。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

哀家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他,也不是要你恨他。哀家是要你明白——张居正不是圣人,也不是罪人。他是一个有本事但也有毛病的人。你现在是皇帝了,你要学会看人,不能只看好的,也不能只看坏的。

我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太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凉了,她皱了一下眉。旁边的宫女赶紧上来换了一杯热的。

还有一件事。太后放下茶杯,语气变了,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张居正死之前,给哀家写过一封信。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嗯。信里说了很多,大部分是关于朝政的交代。但有一段话是关于你的。

太后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信的内容。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檀香灰掉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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