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干儿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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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迷茫的、溃散的。
是淬了火的,冷的,硬的,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和玩味。
他对着镜子,再次扯了扯嘴角。
“都结束了。”
他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石头子儿。
“从今儿起,林子健……”
他顿了顿,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瞳孔里那点幽光。
“要活得比谁都好。”
他转身出来,瞥见桌上果盘里有个苹果,红得刺眼。
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咔嚓”一声,狠狠咬了下去!
汁水充沛,甘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
他大口咀嚼着,目光越过镜子,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蔚蓝的、象征着征服与掠夺的大海。
手臂一挥,将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鲜红的苹果,精准地、毫不在意地,抛向墙角的垃圾桶。
苹果划了道弧线,“咚”一声落进去。
干脆利落。
像丢掉一件再也用不着的、碍事的旧衣服。
甲板另一头,气氛截然不同。
王卓越瘫在轮椅里。
那轮椅是折叠的,铝合金架子,衬得他裹在厚毯子里的身子,更像一滩即将融化的蜡。
脸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灰色的,干裂起皮,像是几天没沾过水。
唯独那双眼睛,阴鸷得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甲板上来回走动的人身上,又冷又沉。
他手指头抠着轮椅扶手,金属表面被他指甲刮出“滋啦、滋啦”的细响,听着人牙酸。
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是在蓄力,在压抑,在把每一分疼痛和怨毒,都憋进那点指甲缝里。
裘虎立在他身后。
像半截铁塔,又像一块风化的礁石。
身上缠的绷带早就不白了,渗出的血干了又湿,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黑褐色痂。
有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提醒他那场搏杀的惨烈。
他没看王卓越。
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只剩下轮廓的丛林。
他堂弟就埋在那儿。
也许喂了虫子,也许烂在了泥里。
这个念头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慢吞吞地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疼。
闷疼。
“你要撂挑子?”
王卓越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又低又沉,每个字都裹着一股子阴寒。
他眼睛没离开裘虎的脸,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拆解清楚。
裘虎沉默着。
海风卷过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硬茬似的头发。
他腮帮子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我只要我弟的抚恤金。”
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甲板上。
可说到“我弟”两个字时,那石头裂了条缝,泄出一点压不住的、细微的颤。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死紧,骨节绷得发白,微微抖着。
王卓越嗤笑一声。
那笑声短促,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嘴角歪了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余光扫向舷梯口。
那里杵着三个黑衣人,像三根没有生命的铁桩子,墨镜遮眼,看不清神色。
那是他爹王老板收到消息后,火急火燎派来的“新货”。
黑市里淘换来的,合同签的是死契,钱给够,命就能豁出去。
“哼,”王卓越从鼻子里挤出点冷气,忽然扯开嗓子,朝着不远处几个正收拾药箱的医护吼过去,“眼瞎啊!没看见老子疼得快断气了吗!止痛针!现在!立刻!马上!”
声音又尖又厉,像玻璃碴子在铁皮上刮,刺得人耳膜生疼。
几个医护吓得一哆嗦,慌忙捧着药盘小跑过来,针管在夕阳余晖里,闪出一点冰凉的银光。
这边动静闹得大。
那头,周晓梅抱着孩子,却像是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杨休,目光柔得像晚潮初平的海水。
海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拂。
“杨休,”她轻声唤,声音不大,却稳,“你要是不嫌俺们娘俩累赘……让娃认你当干爹,成不?”
怀里的小子适时地咿呀一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瞅着杨休,咧开没牙的嘴,笑出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泡泡。
吴梦颖和柳馨瑶眼睛“唰”地亮了。
像是阴了半天,忽然云缝里漏下两束光。
吴梦颖嘴角弯起来,那点一直拧着衣角的不安,忽然就松开了。
“这主意好!”她声音里带着雀跃,“杨休,你当干爹,再合适不过了!”
柳馨瑶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跟着亮了几分。
杨休站在原地,没动。
海风卷着咸腥气,一股股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孩子。
粉嫩的脸蛋,纯粹的笑。
他抬头,看看周晓梅,看看吴梦颖,又看看柳馨瑶。
每一张脸上,都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干干净净的期待和暖意。
心里头那块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咔哒”一声,好像松动了点儿。
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从不知哪个角落汩汩地冒出来,顺着血脉,慢慢爬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太怪了。
像是冻僵的人,突然被按进温水里,又疼又麻,又忍不住想喟叹。
他这么个来路不明、连自己底细都摸不清的飘萍,凭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
“真行?”
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像是在找,找一个让他确信这不是梦的锚点。
周晓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母性的、不容置疑的坚实。
“咋不行?”她语气笃定,“你是恩人,更是咱们信得过的人。娃有你这样的干爹,是积了福。”
她空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自然而熟稔。
杨休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吴梦颖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柳馨瑶眼里也浮起一丝担忧。
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额前的发梢不断扫过眉骨。
痒痒的。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眼前这片海,这片天,这些人的目光,都吸进肺腑里,烙下印子。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就一个字。
砸在地上,却有分量。
周晓梅眼圈倏地红了,赶紧低下头,蹭了蹭孩子的襁褓。
吴梦颖“耶”了一声,攥紧了柳馨瑶的手。
柳馨瑶反握回去,两人相视而笑。
杨休看着她们,又看了看那冲他胡乱挥着小胳膊的孩子。
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很生硬,像是久不使用的机括,重新转动时发出的、带着锈迹的摩擦。
但确实是个笑。
这笑容让他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三分。
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啊啊”地叫得更欢,小手凭空抓挠,似乎想抓住他这个新出炉的“干爹”。
周晓梅抹了下眼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娃的大名,你给起一个?”
她把孩子往杨休跟前轻轻送了送。
杨休怔住了。
起名?
他连自己的名儿是真是假都含糊,给人起名?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那孩子。
小子正努力想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吭哧吭哧,十分卖力。
杨休心里某个极深极暗的角落,毫无征兆地,轻轻“咚”了一声。
像是一颗沉寂多年的石子,落进了古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深黑的海,似乎平静了些许。
“就叫……”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
“赵安吧。”
“平安一生。”
周晓梅低声念了两遍:“赵安……赵安……好,好听!就叫赵安!”
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小安安,你有干爹啦,有名字啦!”
吴梦颖和柳馨瑶也凑过来,逗弄着“赵安”,甲板这一角,欢声低语,混在咸湿的海风里,竟吹散了不少劫后余生的阴霾。
杨休看着她们,看着那小小的、被唤作“赵安”的生命。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暖意,渐渐沉淀下来,不再四处冲撞,而是缓缓地,沉到了心底最实处。
压舱石。
他忽然想起刚才祁阳他们看他的眼神。
或许,从这一刻起,他这块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烂木头”,真的在这艘摇晃的船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卡住的榫卯。
不是为了谁。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这个叫“赵安”的小子,为了这几道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度的目光。
新生活?
他抬眼望向海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