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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干儿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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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工作总算收了尾。

无人机像饿了三天的老鹰,在岛子上空来回打转。

嗡嗡的轰鸣,扯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头,仿佛多留一刻都是遭罪。

最后一批幸存者挪上游轮时,腿都是软的。

不是累的。

是怕。

怕这片吃了人的岛子,临了还要叼回一块肉去。

杨休没凑那个热闹。

他挤在栏杆边角上,手底下是冰凉的铁锈。

他眯着眼,看那岛。

岛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慢慢缩成海平面上一团青灰色的瘢痕。

像块疤。

他看得有些出神。

视线穿过了岛,落进更深处,那片他自己也打捞不起来的混沌里。

他不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他是不知道那情绪是什么玩意儿,只想把它摁死在手底下。

“阿海?”

声音很轻,软软的,从斜后方飘过来。

像片羽毛,落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杨休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扭过头。

周晓梅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脸上的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灰,糊在眉眼间。

可眼睛是亮的,里头汪着点水光,映着将落未落的日头。

她怀里的崽子,红扑扑一张小脸,咧着嘴,没心没肺地冲他乐。

那小子健康得邪门。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阎王不收”的浑不吝。

杨休的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瞬,滑开了。

他眼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说……”他开口,嗓子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人,配得上新生活吗?”

话问得没头没脑。

轻飘飘的,却又沉得砸人脚面。

周晓梅呼吸一滞。

她见过这个男人单枪匹马杀退狼群的英勇,也见过他在混乱中冷静指挥的果断……

可眼前这个人,肩膀垮着,脊梁骨虽然还直,里头那根筋却好像断了。

那眼神空落落的,像是两口深井,往里扔石头,都听不见个回响。

她喉咙发紧,话堵在嗓子眼,滚了几滚,愣是没滚出来。

“咯咯咯——”

怀里的崽子突然笑了。

声音又脆又亮,划破了甲板上黏稠的沉默。

小家伙挥着藕节似的胖胳膊,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杨休,笑得淌下一溜晶亮的口水。

周晓梅低头看看孩子,又抬头看看杨休。

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化了。

“不管过去咋样,”她声音放得更轻,却一字一字,钉进海风里,“能喘气,就是新的开头。”

“你救了这么多人。”

“救了我,救了这孩子。”

“你配得上。”

她没说“值得”,她说“配得上”。

杨休没接话。

他把脸重新转回去,对着海。

天边那团火球,正不情不愿地往海里沉。

金光劈头盖脸浇下来,给他镀了层毛糙的边。

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黯,被这光一搅,好像晃了晃。

还是深,却不再是一滩死水。

底下有什么东西,悄悄翻了个身。

海浪拍着船,啪——嗒——,啪——嗒——。

单调,又执着。

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着旧命的节拍,还是新生的心跳?

他不知道。

或许,新日子已经他妈的开始了,只是他这身骨头,还锈在旧壳子里,得费点劲,才能挣出来。

这座岛,这场劫,还有脑子里那些撕不干净、粘粘糊糊的碎片。

都跟着他呢。

像影子。

甩不脱,那就背着走。

正想着,脚步声过来了。

不重,但齐整。

吴梦颖打头,祁阳和柳馨瑶错开半个身子跟在后头。

三个人,走成了一个不用言说的小阵势。

祁阳先瞟了杨休一眼,见他一个人戳在栏杆边,跟周遭的热闹隔着层看不见的膜,便咧咧嘴角,开了口。

“跟那帮水手挤不惯吧?”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脱险的沙哑,话却实在,“晚上憋屈了,来我舱里凑合。地方窄巴,总比跟生人闻汗味儿强。”

话里没有多余的热络,就是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干脆。

吴梦颖接着话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拧着衣角,拧得那布料都快抽丝了。

“嗯,”她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你在近处,心里……踏实。”

柳馨瑶没吱声,只是看着杨休。

那眼神,比说一箩筐话还明白。

她们仨,不知不觉,已经把这截沉默的“烂木头”,当成了舱里的压舱石。

有他在,船再晃,好像也翻不了。

可林子健那边,是另一番天地。

窗帘拉得死死的,厚实得连光都想掐死在外头。

门关着,门口地上蹲着个餐盘,饭菜早就凉透,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他把自己塞在床和墙的夹角里,蜷成一只虾米。

起初,那点子内疚,是真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天早就黑透了,也许才刚擦黑。

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时间成了坨烂泥。

“呜——!!!”

一声尖锐到撕破耳膜的汽笛,毫无征兆地炸响!

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穿墙壁,直直扎进林子健的耳蜗!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从那种半昏沉的僵死状态里,硬生生被剜了出来。

倏地抬起头。

黑暗中,那双原本被茫然和懦弱糊住的眼睛,骤然爆开一簇光!

汽笛?

是船要开了?

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紧接着,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在胸腔里擂起了鼓!

咚!咚!咚!咚!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漫开一种过电般的酥麻。

他手脚并用地从墙角爬起来,腿麻得不像自己的,一个趔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

生疼。

可这疼,让他更清醒。

他扶着墙,站稳,然后像一头嗅到生路的困兽,赤红着眼睛,扑向那面厚重的窗帘!

“哗啦——!!!”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帘布向两边扯开!

他猝不及防,被强光刺得眼前一片雪白,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可他没闭眼。

硬扛着那刺痛,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向窗外。

那不是船。

那是通体雪白的、流线型的宫殿,是劈开蔚蓝海面的利刃,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什么内疚?

什么怯懦?

什么狗屁的自我惩罚!

在这灼热到近乎残酷的光明面前,那些阴湿的情绪,像晒在正午太阳底下的露水,“嗤”地一声,就没了踪影。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

活了!

老子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老子马上就能离开这个满是死人味儿的破岛,回到那个灯红酒绿、用钱能砸出一切的世界!

他慢慢放下挡光的手,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那笑容起初有点僵,有点扭曲,像是不习惯这个表情。

活下来的,是我林子健。

这才是他妈的唯一重要的事实!

他走到门口,看也没看地上那盘冰冷的、象征着他短暂软弱的食物,直接跨了过去。

脚步很稳。

推开房门。

走廊的光依旧明亮,但他已觉不出刺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真的飘来了香水、金钱、还有无限可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自由。

他回到房间,径直走进浴室。

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

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残留着苍白的底色,眼底拉满血丝,嘴唇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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