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灰烬与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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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堆越垒越高,在晨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汇成暗红色的小溪,蜿蜿蜒蜒流进焦黑的泥土里。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重,那是人血、狼血、肠液、胆汁混在一起的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吸一口都呛嗓子。
薄雾还没散尽,裹着这股味儿在营地上空打旋,像无数看不见的魂儿不肯走。
幸存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缺胳膊少腿的伤员,有吓傻了蜷在角落的女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座尸山,不哭也不闹。
胡立栋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
可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狠狠抹了把脸,把那截断矛插在尸堆前,权当是个记号。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周晓梅抱着襁褓,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女人刚生完孩子不到十二个时辰,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每走一步额头就渗出层冷汗,步子虚浮得像是随时会栽倒。可她眼神钉死了那座尸山,咬着牙,硬是从人缝里挤到了最前面。
她把怀里那团襁褓,高高举了起来。
举到尸山正前方。
举到所有死人的眼睛底下——如果那些尸体还有眼睛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立栋下意识想拦:“周家妹子,你这——”
“哇啊——!!!”
一声嘹亮的啼哭,炸裂般响起。
那声音尖利、鲜活、带着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像把烧红的刀子,噗嗤一声捅破了营地死一样的寂静。
枯树上蹲着的几只乌鸦惊得扑棱棱飞起,呱呱叫着在空中打转,黑翅膀拍下一蓬蓬腐叶和灰尘。
赵铁山,那个独臂的老猎户,身子猛地一颤。
他独眼里噙着泪,没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包裹婴儿的那块粗布。
布是深蓝色的,水手常穿的那种,但边缘处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他认得这布。
昨夜混战最凶的时候,他看见杨休把那件浸透血的外衣脱下来,随手扔在周晓梅生产的棚屋门口。
后来孩子生下来没东西包,是张翠芬捡了那件衣服,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衬,草草裹住了这个早产的小生命。
现在,这件染着杨休血的衣裳,正裹着一个新生的娃娃。
“让娃娃……”周晓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给叔叔们……磕个头。”
她说着,真的抱着婴儿,朝着尸山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那婴儿哭得更凶了,嫩红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忽然就攥住了一截从尸堆边缘耷拉下来的焦黑棕榈叶。
五根小小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那片象征死亡和废墟的叶子。
胡立栋一惊,伸手要护。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在那只小手掌碰到尸堆的瞬间,整座由残肢断臂垒成的、本该摇摇欲坠的尸山,突然静止了。
绝对的静止。
连本该滑落的一块碎骨,都定在了半空。
仿佛有无形的手,托住了这一切。
胡立栋怔了半晌,缓缓解下腰间的水囊。
皮囊上沾满了血和泥,他拔开塞子,把里面仅剩的小半壶淡水——在这荒岛上比金子还贵的东西——慢慢倾倒在尸堆前的土地上。
水珠滚过婴儿蜷缩的脚背,在焦黑的泥土上冲出一道蜿蜒的湿痕,像泪沟。
“老兄弟们……”胡立栋喉咙里滚出哽咽,“走好。”
他顿了顿,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婴儿:“这娃娃的脐带……是昨夜那个战神一样的爷们儿……用杀狼的刀……亲手割断的。”
这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群里荡开涟漪。
赵铁山突然上前一步,独眼盯着婴儿的脸,哑声道:“你们看……这娃的眼睛……”
所有人都望过去。
婴儿还在哭,眼睛半睁着,在晨光映照下,瞳仁里泛着一种奇异的、琥珀色的光。
“像他爹。”赵铁山说,“赵德柱那小子……生前最爱说,将来要有娃,眼睛得像他,琥珀色的,亮。”
没人接话。
沉默像厚重的裹尸布,一层层压下来。
就在这时,旁边举着火把准备点火的船员,手里那支浸了松油的火把,火焰猛地一缩,随即“噼啪”爆响,窜起一簇妖异的青蓝色火苗!
几乎同时,一阵海风毫无征兆地卷过营地。
风不大,却精准地掠过尸堆,卷起刚刚开始焚烧产生的灰烬。
那些黑色的、带着焦糊味的灰烬,在婴儿头顶上方盘旋、舞动,竟诡异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漩涡。
更奇的是,一些飘落的灰烬簌簌落在襁褓上,却在触及婴儿皮肤的瞬间,颜色褪去,质地变化——竟化作了细细的、洁白晶莹的盐粒。
周海一直沉默地看着。
看到这里,他忽然俯身,从脚边抓起一把土。
土里混着那些奇异的盐粒,还有焦黑的灰烬,握在掌心里,粗糙、潮湿、带着死亡和新生的矛盾触感。
他松开手指,任由土和盐从指缝间缓缓流泻,像沙漏,像时光。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海天相接处。
朝阳已经完全跃出水面,金红色的光泼洒过来,把尸山、人群、婴儿、还有那些飞舞的盐粒,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光边。
“灰烬埋着昨日的劫难。”
周海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脸上,嘴角竟微微扯了一下,像哭,又像笑。
“海风托着的……”
“是明天的初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胡立栋接过火把,手腕一抖,青蓝色的火焰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了尸堆底部。
“轰——”
火焰腾起,吞噬了一切。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映着周晓梅怀里那个还在哭的婴儿,映着那些洁白如雪的盐粒,也映着远处海面上,那轮正在冉冉升起的、崭新而滚烫的太阳。
……
日头偏西的时候,王卓越带着人回到了崖下的山洞。
他走在最前头,步子拖得有点重,可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标枪。
脸上的阴沉却没散,反而更浓了,浓得像暴雨前压城的黑云。
昨晚借狼群和潘高峰的手除了林源,本该是桩痛快事。
可那个叫阿海的男人在狼群里杀进杀出的模样,像根淬毒的刺,扎在他心窝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王少。”裘虎从后头跟上来,那张横肉脸上堆着笑,嘴角咧得快要扯到耳根,“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王卓越正站在洞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腰间的刀柄。
敲击声很轻,嗒、嗒、嗒,像催命的更漏。
他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个音:“说。”
“我找到水源了!”裘虎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得意,“就在昨天狼群聚的那个山谷边上!水量足得很,我亲眼看见水光,听见水声了!”
王卓越敲击刀柄的手指倏地停住。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盯着裘虎,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个毛孔都看清楚:“你确定?”
“千真万确!”裘虎拍着胸脯,那声音闷得像擂鼓,“就是位置有点险,得穿过一片密林,狼群的脚印还新鲜着。不过王少您放心,只要确定了地方,咱们有的是法子——”
“狼群算什么。”王卓越截断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下套,投毒,或者直接带人清剿。有了水,这荒岛上谁还敢跟咱们叫板?”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里头闪着贪婪的光,像饿狼见了血。
裘虎见状,赶紧又指身后:“还有呢王少!回来的路上顺手打了两头鹿,肥得很!今晚兄弟们能好好开开荤了!”
王卓越顺着方向看去,两个手下正拖着头死鹿过来。
鹿脖子上有个血窟窿,血还没流干,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
他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伸手重重拍了拍裘虎的肩膀:“干得漂亮。把核心的人都叫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得好好商量,怎么把那片水源……变成咱们的。”
……
柳馨瑶他们回到山洞时,天已经黑透了。
最后一点天光被山林吞没,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洞口那堆篝火在风里明明灭灭,照出一张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祁阳和李建明抬着杨休进来时,整个山洞都静了一瞬。
李清玉手里那把野菜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她没去捡,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血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高丽娜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响。
罗曼曼眼圈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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