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跟你们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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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芬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片碎骨渣从杨休伤口深处夹出时,指节已经僵硬发白。
她盯着那些细碎如砂的骨片,喉头滚动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右手指骨碎得跟炒豆似的,左臂脱臼超过六个时辰——换个人早废了。”
火堆旁一个满脸血痂的年轻船员抬起头,哑声问:“那他……”
“他活着。”张翠芬用烧红的铁片烫过伤口边缘,青烟冒起时杨休的肌肉无意识地抽搐,“但他娘的活得比死难受。”
远处狼嚎又起,这次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退潮般的颤尾音。
几个正在搬运尸体的汉子同时停下动作,握着简陋武器的指关节绷得发青。
“还来?”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船员啐了口血沫。
“来不了。”蹲在营地边缘警戒的汉子头也不回,手里那杆削尖的竹矛杵在地上,“那群畜生闻着味儿了——闻着不要命的味儿。”
他抬下巴指了指杨休躺的方向。
棚屋残骸的青烟在晨光里扭曲升腾,像无数道招魂幡。
几十个幸存者默不作声地清理着修罗场,把同伴的遗体从狼尸堆里一具具扒出来。
每翻过一具尸体,就有人低低报个名字。
“老陈。”
“大刘。”
“栓子……”
报到最后,声音全哽在喉咙里。
有个年轻船员突然蹲下去,肩膀抽得厉害,却连哭都哭不出声——眼泪早在前半夜流干了。
杨休在昏迷里皱紧眉头。
他的意识沉在一片血色深海里,右手骨骼碎裂的剧痛化作银灰色狼影,在脑海深处反复扑咬。
可每次狼牙即将咬穿喉咙的瞬间,总有什么东西从记忆裂隙里挣出来——
银色的、流线型的、庞大如移动山脉的星舰轮廓。
一个奇特的星球,漫山遍野都是奇形怪状的生物。
能量束切开陨石带,爆炸的火光把整个视野染成惨白。
紧接着画面突兀切换:阳光刺眼的绿草坪,穿统一衣服的孩子们疯跑,有个眼角带笑纹的阿姨朝他招手……
“西边。”
一个女人的声音钻进意识最底层,带着机械质感的磁性重复:
“西边悬崖海岸。”
……
数里外山洞营地,天刚蒙蒙亮。
柳馨瑶把最后一件备用衣裳塞进背包,抬头时看见吴梦颖已经站在洞口。
这女人眼睛红肿得像桃,可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指甲掐进木纹里。
“不等了?”柳馨瑶轻声问。
“等个屁。”吴梦颖嗓子哑得厉害,“再等下去,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祁阳从山洞深处钻出来,肩上挎着用藤条编的网兜,里面装着仅剩的半壶淡水和几块烤鱼干。
他走到吴梦颖身边,把网兜递过去:“吴主任,路上吃。”
“你不去?”吴梦颖没接。
“去。”祁阳转头看向山洞里,“但得留个人看家——周院长,安排好了吗?”
周海走出来,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建明跟在后头:“我跟你们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五人就在这种近乎悲壮的沉默里出发了。
夏天的荒岛清晨本该闷热,可今天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渗进骨缝的寒意。
那不是气温低,是风里裹着的味道——新鲜的血腥味混着草汁断裂的涩味,还有某种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气。
吴梦颖冲在最前面。
她步子迈得又急又乱,深一脚浅一脚踩过露水打湿的草丛,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每一片晃动的叶子。
每走十几步,她就扯开嗓子喊一声:“阿海——!”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林里撞来撞去,撞碎了,变成无数细碎的回音散进更深的林子。
没有应答。
第五次呼喊时,她嗓子劈了,尾音带着血丝。
柳馨瑶追上去拽住她胳膊:“省点力气!真要找到人,你喊哑了怎么照顾他?”
吴梦颖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瞪着眼,眼泪却先滚下来:“院长,我……”
“我知道。”柳馨瑶松开手,把腰间挂的水瓶递过去,“喝口水,别敌人没碰着,自己先倒下了。”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祁阳和李建明一左一右护在两翼,周海断后。
走到一处下坡路时,周海突然抬手握拳。
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
“看。”周海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向左前方那片倒伏的草丛。
祁阳眯起眼睛。
草叶上沾着大片黑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渍。
血迹呈喷溅状向四周辐射,最远的一滴甩在三步外的树干上。
而在血迹中央,几块破碎的布料和几撮灰褐色狼毛黏在一起。
“不止一只。”李建明蹲下身,用扳手拨开草丛,“看爪印——大的那头少说两百斤。”
吴梦颖呼吸骤然急促。
她认得那些布料的花纹——是船员的制服。
“前面……前面就是船长他们的营地了。”她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木棍,攥得指节发白,“阿海一定在营地里……”
话音未落,她像疯了一样往前冲。
“梦颖!”柳馨瑶急喝一声追上去。
祁阳和李建明对视一眼,同时加速。
周海啐了口唾沫,步子迈得又重又急,踩得地上落叶噼啪作响。
五个人几乎是狂奔着冲过最后那片林子。
然后,全僵在了营地边缘。
修罗场。
祁阳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词。
营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棚屋像被巨兽撕碎的玩具,棕榈叶和木支架散落一地,每一片上都是溅射状的血。
地面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泥浆里混着碎肉、狼毛和不知是谁的牙齿。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人的,狼的,有的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手指抠进狼的眼眶,狼牙咬穿人的喉咙。
空气里的味道冲得人太阳穴直跳。
那是铁锈味、腥臊味、皮肉焦糊味和粪便味混在一起的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像灌了铅。
吴梦颖的眼珠子在人群中疯狂扫动。
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掠过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幸存者,掠过还在冒烟的棚屋残骸——然后猛地定格在营地中央。
“阿海——!!!”
那声尖叫凄厉得不像人声。
柳馨瑶还没反应过来,吴梦颖已经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她被一具狼尸绊倒,整个人扑进血泥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手上、前襟全是暗红色的污秽。
可她不管。
她眼里只剩下那个躺在空地中央的人。
周围那些疲惫不堪的船员默默让开一条路。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庆幸,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信仰的敬畏。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像是在看一面用血染透的旗帜。
柳馨瑶冲到杨休身边时,心脏狠狠一缩。
她见过很多重伤员,可眼前这幅景象还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杨休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衣服碎成布条黏在伤口上,那些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有些地方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她伸出两根手指压向他颈动脉。
一秒。
两秒。
微弱的搏动从指腹传来,像遥远地平线上的闷雷。
“还活着。”柳馨瑶长出口气,可这口气吐到一半就哽住了,“但失血太多,伤口感染风险极高,左臂脱臼时间过长可能坏疽,右手指骨……”
她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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