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众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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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源目送那十五个身影彻底没入丛林,直到连最后一点晃动的枝叶都静止下来。
他站在那儿,后背绷得像块礁石,海风灌进他领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可他没动。
希望,像根细得看不见的线,拴在那十五个人身上,另一头拽在几千多人的手心里。
线太细,风一吹,就颤。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剩下这几个——老陈、赵辉、孙丽娟,还有另外两个在资源组帮忙的船员。
他们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眼睛里压着东西。
“光指着一条路,不行。”林源开口,声音不高,但砸在地上,硬邦邦的,“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老陈。”
老陈抬起眼。
“你带一队人,”林源语速快,但清晰,“专干三件事。第一,找叶子——棕榈叶、芭蕉叶,只要是大的、光溜的,天亮前摊开,接露水。杯水车薪,也是水。”
老陈点点头,没吭声,从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捏在手里,没点。
“第二,”林源继续说,“沿着海滩和丛林交接的低洼处,找看起来湿气重的地方,往下挖。不用深,先探。挖出泥水也行,沉淀,煮开。”
旁边一个年轻船员忍不住插嘴:“船长,昨天挖过几个坑,渗出来的水又咸又涩,根本没法喝。”
“没法喝,也比没有强!”林源猛地转头,眼神剐过去,“煮开了,盐分能析出一些,应急吊命,懂吗?”
年轻船员被噎得脸一红,低下头。
“第三,”林源声音缓了缓,但更沉,“蒸馏海水。用能找到的任何容器——铁皮罐、塑料瓶,哪怕是用石头垒灶,用叶子当盖,收集水汽。效率低到令人发指,我知道。但只要有太阳,只要火不停,就能一滴一滴攒起来。老陈,这事你亲自盯着,每一滴收集到的水,都是命。”
老陈终于把那半截烟塞回兜里,哑着嗓子:“知道了。我这就去挑人。”
“要细心的,有耐性的。”林源补充,“尤其是收集露水和蒸馏水,急不来。”
老陈“嗯”了一声,佝偻着背,转身走了。
林源又看向赵辉和孙丽娟:“赵工,你配合老陈,尤其挖坑选点,看看有没有地质上的讲究。孙领队,你心思细,帮衬着,把人力调配好。记住,现在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不能浪费。”
赵辉扶了扶破眼镜:“船长,我尽力。但……期望值不能太高。这些方法,在理想状态下或许能收集到少量淡水,但在我们目前这种毫无工具、极度疲劳的状态下,产出可能微乎其微,甚至……”
“哪怕只能让多一个人多撑半天,也值。”林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去做。”
孙丽娟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干练的沉静。
她和赵辉也转身离开了礁石滩。
林源身边只剩那个年轻船员,还有远处篝火旁影影绰绰、不安攒动的人群。
他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
肩膀上的压力,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派出了找水的主力,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灼人。
他知道,坏消息捂不住。
资源组昨天一无所获,今天陶志勇他们又钻进了不知深浅的林子里,这些事,就像插了翅膀,早就飞遍了营地的每个角落。
果然,没等他喘匀第二口气,人就围过来了。
先是三五个,探头探脑,远远望着。
然后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越来越多的人从窝棚的阴影里,从篝火的余光外,慢慢地、迟疑地,聚拢过来。
脚步拖沓,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焦虑的虫子在爬。
二三十,四五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渐深的暮色和海风里,沉默地围成了一个半圆,把林源和他脚下的礁石围在中央。
空气里那股黏稠的绝望和恐慌,几乎有了重量,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戴着破眼镜、衬衫领子磨得发白的中年男人最先开口,他声音尖细,因为干渴而劈了叉:“林……林船长!”他喊了一声,像是鼓足了勇气,“找水……找水的人,今天有希望吗?”
他旁边一个穿着件脏得辨不出颜色旗袍的微胖妇女,立刻像被点燃了似的,拍着大腿嚷起来:“是啊!船长!你得给句实话啊!这没有水,没有粮,大人还能硬扛,孩子怎么办?我闺女才八岁,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两口水,嘴唇都起泡了!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伸手去扯旁边一个缩在她身后、瘦瘦小小的女孩。
人群被她这一嚷,骚动起来。
“就是!到底能不能找到水?”
“你们当头的,总得有个说法!”
“是不是没希望了?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杂,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开始焦躁地冲撞栏杆。
林源站在礁石上,没动。
他能清楚地看到每一张脸——扭曲的,麻木的,涕泪交加的,因恐惧而狰狞的。
他后脊梁冒出冷汗,被风一吹,冰凉。
但他脸上,一点没露。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哪怕眨一下眼,抖一下嘴唇,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家——静一静!”他提气,喊了一声。
声音不如平时洪亮,有些沙,但足够穿透嘈杂。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所有眼睛都钉在他脸上。
“水,正在找!”林源迎上那些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重,“陶大副带了十五个好手,已经进林子了!他们不去远,不找到水,不会回头!”
“那要是找不到呢?!”人群里,一个粗哑的男声猛地炸开。
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胡子拉碴,眼睛通红,“要是他们回不来呢?我们就在这儿干等?等死?!”
“对啊!光说找找找!拿什么找?就靠几把破刀?!”
“我看就是糊弄我们!”
“你们是不是把找到的东西藏起来了?自己偷着用!”
猜疑像毒藤一样疯长。
人在绝境里,首先丢失的,往往是信任。
林源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藏起来?”他提高音量,声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怒意,但更多的是沉痛,“你们看看我!看看老陈!看看那边医疗点忙得脚不沾地的医生护士!我们谁嘴边多沾了一滴水?谁怀里多藏了一块饼干?要是真能找到水,我林源第一个把它摆在所有人面前!用得着藏吗?!”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得最凶的人,那眼神像刀子,剐得人心里一虚。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老天爷把咱们扔到这荒岛上的时候!船沉了,通讯断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林源的声音在海风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白,“除了我们自己,没人能救我们!除了互相撑着,没别的路!”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一张张被海风和绝望侵蚀的脸,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我知道大家怕,我林源也怕!我比你们谁都怕!我怕我带不出这几千多人!但我更怕的,是咱们自己先乱!自己先不信自己人!”
“找水,不是变戏法,不是喊两声水就来了!得拿命去探,拿脚去量!陶志勇他们,就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进去的!他们为了谁?不是为了他们自己那十几张嘴!是为了咱们所有人!”
人群又静了一些。
不少人低下头,或是看向黑黢黢的丛林方向,眼神复杂。
那个旗袍妇女还在抽泣,但声音小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嚅嗫着:“那……那现在,我们……我们能做点什么?就这么干等着?”
“等,但不是傻等!”林源立刻接过话头,“保存体力!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身边体力更弱的人!别浪费任何一点食物和水分!相信去找水的弟兄!也相信我们留在营地的人,正在想尽一切别的办法!”
他指向老陈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见了吗?陈叔带人去了,他们去收集露水,去挖坑探水,去用最笨的办法蒸馏海水!一滴,两滴,十滴,一百滴……攒起来,就是活路!”
“那点顶什么用……”有人小声嘀咕。
“顶什么用?”林源耳朵尖,猛地盯住声音来处,是一个缩在人群后面的年轻人,“我告诉你顶什么用!现在医疗点里,有伤员高烧脱水,就差那几口水化开药粉!有孩子渴得哭都哭不出声,就差那几口水润润喉咙!你说顶什么用?!”
年轻人被怼得脸色发白,不敢再吭声。
林源喘了口气,胸膛起伏。
他知道,光靠说,压不住太久。
必须有点实在的东西,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从现在起,”他宣布,“所有收集到的水源,无论多少,统一送到医疗点和儿童集中处,由专人分配,优先保障伤员和最脆弱的人!我林源,还有所有资源组、医疗组的人,一口不占!大家可以看着!”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死水,激起些涟漪。
有人面露犹疑,有人将信将疑,但也有人,眼神里那点狂乱,慢慢沉淀下去。
“另外,”林源趁热打铁,“能动的人,别躺着了!去帮老陈他们收集宽叶子!去海边捡拾还能用的容器!去把篝火维护好,夜里不能熄!每一点劳动,都是在给自己挣命!”
他挥动手臂,指向海滩,指向丛林边缘,指向摇曳的篝火。
动作有些僵硬,但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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