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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新的队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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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海雾凝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围着火的几个人,谁也没吭声,就那么干坐着,盯着火苗底下那点将灭未灭的红炭。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儿,也没有伤员那种混着血腥的呻吟,可那股子沉,压得人胸口发闷,比那边医疗营地的悲壮忙乱,更他妈的熬人。

饥渴。

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在几千多号人的喉咙里磨。昨

天撒出去那么多人,连个像样的水洼子都没找见。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跟往滚油锅里泼凉水没区别——嗤啦一声,那点攒着的指望,全炸成了恐慌,顺着海风,贴着沙地,往每个人耳朵里、骨头缝里钻。

船长林源坐在最大那块礁石上,背挺得笔直,可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像要裂开。

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树枝,一头削尖了,在潮乎乎的沙地上来回划拉。

火堆对面,大副陶志勇抱着胳膊,一张黑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个头比林源还猛半头,肩宽背厚,是船上出了名的硬茬子,水手里的头狼。

旁边蹲着水手长老陈,干瘦得像块老船木,脸上褶子比树皮还深,正拿着把小刀,慢吞吞地削一根细树枝,木屑掉进火里,噼啪响两下,没了。

还有几个,是船上出事时显出头儿来的乘客。

一个戴眼镜的,叫赵辉,据说是搞地质的,镜片碎了半边,拿胶布缠着;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孙丽娟,原本是某个户外俱乐部的领队,话不多,但利索;

还有个年轻人,李闯,力气大,性子直,昨天找水数他跑得最远。

“不能再等了。”林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哑得厉害,像砂轮磨铁,“等,就是等死。”

他把手里树枝往地图某处重重一点:“志勇,今天你带队。挑人,要体力顶得住,眼神够毒,最好在林子里蹚过路的。别走老道,往深了扎。看见谷地、看见树冠特别密的、看见地上苔藓厚实的,就给我往里探。”

陶志勇抬起眼皮:“船长,往深了去,风险太大。林子里头啥情况,谁也不知道。昨天李闯他们回来说,里头静得邪乎,连声鸟叫都稀罕。”

“风险大,还是渴死风险大?”林源没看他,依旧盯着地图,“几千多张嘴,等水喝。船上的存货,按最低量分,也撑不过三天。三天后怎么办?喝尿?喝海水?”

老陈停下了削木头的手,抬起浑浊的眼:“林子里头,未必就有活水。这岛看着不大,地势也平,不像能蓄住水的地方。”

“那也得找!”林源手里的树枝“咔”一声,被他摁断了半截,“找,还有可能。不找,就是零。”

戴眼镜的赵辉扶了扶破眼镜,犹豫着开口:“船长,陶大副的顾虑有道理。盲目深入,万一队伍出事,损失的是精壮劳力。是不是……先派小股人,做更细致的勘探?比如,我观察过海岸岩层,如果能找到特定的沉积岩构造,或许……”

“赵工,”林源打断他,语气还算克制,但不容置疑,“时间不够了。小股勘探,效率太低。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结果,立刻、马上!每拖一个钟头,就有人的身体在垮,士气在崩。你那些岩层构造,等找到水,我陪你研究三天三夜。”

赵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把脸扭到一边。

孙丽娟这时拍了拍手上的沙,声音平稳:“船长,我同意深入。但队伍怎么组,装备怎么配,得有个章程。不能光凭力气往里冲。林子里的危险,不只是迷路。”她顿了顿,“植物可能带毒,虫蚁蛇蝎,还有……心理压力。在完全陌生的封闭环境里,人的恐惧会被放大,容易做出错误判断。”

李闯瓮声瓮气地接话:“孙姐说得在理。昨天我们往里走了不到两里地,就觉得憋得慌,看哪儿都一样。要不是沿途做了标记,差点绕不出来。真要往深了去,标记得做扎实,还得有人专门记路线。”

林源点点头,面色稍缓:“这些都要考虑。志勇,队伍你来搭。人,从船员和身体好的男乘客里挑。老陈,你经验老,帮忙掌掌眼。孙领队,你把能想到的野外风险、应急处理,跟大家讲清楚。赵工,你看看地图——虽然简陋——有没有基于地质规律的可能指向?李闯,你昨天走过,把记得的地形特点,尤其是任何你觉得异常、可能有水迹象的地方,仔细说给志勇听。”

他一条条布置下去,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压力越大,脑子越清楚。

可旁边几个人都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着的焦灼,快溢出来了。

陶志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船长,要是……还是找不到呢?”

火堆旁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海风掠过礁石的呜咽,和火苗舔舐木柴的细微噼啪。

林源缓缓抬起头,看着陶志勇,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更像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那就再找。换方向找。爬到高处找。挖地三尺找。”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睛里有血丝,“志勇,咱们没有‘找不到’这个选项。船上的人信我,把我推到这儿,我就得给他们找条活路。活路的第一条,就是水。没水,一切免谈。”

老陈叹了口气,把削好的细木棍放在一边,那是用来做标记签的:“理儿是这个理儿。可人心……昨儿晚上,已经有人为半壶煮过的雨水差点动手了。再没结果,恐慌压不住。到时候,别说找水,自己营地里就能乱起来。”

“所以动作要快,阵仗也要大。”林源接过话头,“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在行动,在拼尽全力找水。这是稳住人心的关键。志勇,你这次带队,不光是找水,也是一次‘示众’。要让大伙儿知道,领头的人没闲着,没放弃。”

陶志勇黑着脸,重重“嗯”了一声。

他懂林源的意思。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勘探,更是一次维系脆弱秩序的行动表演。

压力,无形中又沉了几分。

“装备呢?”孙丽娟问得实际,“除了昨天凑出来的那几个水壶、几条绳子、几把刀,还有什么?深入丛林,必要的防护和工具不能少。”

林源从脚边提起一个帆布包,打开。

里面东西寒酸得让人心酸:两捆还算结实的尼龙绳;七八把长短不一的刀,主要是从厨房残骸里找到的餐刀和水果刀;几个空塑料瓶;一小卷胶布;一盒受潮的火柴;还有一把用旧衣服缠裹着柄的——消防斧。

“斧头,志勇你带着。”林源把斧子递过去,“开路、防身,都用得着。刀,每人配一把,自己挑顺手的。绳子必须带足。水壶……”他顿了顿,“尽量多带空瓶,万一找到水源,能多装点回来。火柴分两份,用防水袋装好,志勇带一份,备份给另一个人。”

李闯盯着那几把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这些?要是……碰上野猪什么的,咋办?”

“祈祷别碰上。”老陈幽幽地说,“真碰上了,能爬树爬树,能跑就跑。这斧头,对付木头行,对付发了疯的野牲口,够呛。”

气氛又沉了下去。

一种赤裸裸的、面对原始威胁的无力感,攥住了每个人。

“还有信号。”赵辉提醒,“怎么联系?如果找到水,或者遇到危险,怎么让营地知道?”

林源揉了揉眉心:“每隔一段距离,留下明显标记。如果找到水源,派人原路最快速度返回报信。如果遇到危险……”他停了一下,“鸣哨。用这个。”

他又从包里摸出两个铁皮哨子,是船上救生艇配件里找到的。

“声音传得远。一长两短,表示急需支援。连续短促,表示极度危险,撤离。”他把哨子递给陶志勇和孙丽娟,“你们俩各拿一个。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了,营地这边,我会立刻组织第二梯队接应,但……那会消耗我们本就不多的人力,而且会引起恐慌。”

陶志勇接过哨子和斧头,掂了掂。斧头不轻,握在手里,有种粗糙的实在感。

他把斧柄上的布条又紧了紧,绑在自己腰后容易抽出的位置。

“人选呢?”他问,“要几个?”

林源看向老陈:“陈叔,你看呢?”

老陈眯着眼,盘算了一下:“人不能太多,多了累赘,行动慢,目标也大。也不能太少,真有事,照应不过来。我看……十五个左右,顶天了。得是能走长路、胆子壮、听指挥的。”

“十五个……”林源沉吟,“志勇,你心里有底没有?船员里能挑出多少?”

陶志勇脑子里过了一遍几张脸:“老船员,像阿亮、大斌、顺子,都是好手,力气有,也听话。年轻点的,小孟机灵,体力也好。乘客里头……”他看了看李闯,“算一个。昨天他表现不错。另外,我观察过,有几个玩户外的小伙子,身体素质可以,就是不知道服不服管。”

“不服管就滚蛋!”李闯脱口而出,“这可不是郊游,是玩命!一粒老鼠屎能坏一锅汤。”

孙丽娟看了李闯一眼:“话糙理不糙。纪律必须放在第一位。我建议,人选由陶大副初步定,最后由船长和你一起把关。出发前,把话讲透,规矩立死。愿意去的,必须绝对服从命令;有半点犹豫或者自作主张毛病的,宁可不要。”

林源赞同:“就这么办。志勇,你现在就去挑人。老陈,孙领队,你们协助。一个钟头后,把人带到这边集合。赵工,李闯,你们把地形和注意事项再理一理,等会儿跟他们交代清楚。”

“是。”陶志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高大身躯投下的影子,在礁石滩上拉得很长。他没再多说,转身就朝营地中心那片拥挤混乱的窝棚区走去。

老陈和孙丽娟也跟着起身。

老陈佝偻着背,脚步却稳;孙丽娟整理了一下额前散乱的头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李闯和赵辉留在火堆边,一个开始在地上划拉记忆中的路线,一个对着简陋地图皱眉苦思。

林源独自坐在礁石上,没动。

他拿起那半截断树枝,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四千多人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水,是横在所有人面前的第一道鬼门关。

这道关过不去,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雾气朦胧的丛林。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此刻看起来,像一张沉默而危险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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