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对劲的愈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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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没散尽,二十来号人已经聚在了那块相对干燥的沙地上。
衣服早看不出本色了——血渍叠着泥污,汗碱混着沙土,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一动就磨得皮肉生疼。
可怪的是,这帮人凑一块儿,那股子属于医院的、有条不紊的劲儿居然还在。
或者说,是强撑出来的。
临时医疗点设在窝棚入口,背靠着一块龟壳似的大岩石,勉强能挡点风。
几堆篝火围成半圆,火光跳着,映着一张张蜡黄的脸。
“陶医生,3号伤员又烧起来了。”一个扎着马尾、眼眶深陷的护士快步走过来,声音哑得厉害,“三十九度二,伤口流脓。”
陶国军蹲在岩壁阴影里,正和周科辉脑袋凑一块儿。
听见这话,他头也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退烧药还有几片?”
“三片。”护士说,“昨儿晚上给2号用了两片。”
“掰半片给他。”陶国军说,“用水化开,喂下去。”
护士站着没动。
陶国军这才抬起头,看见她咬着的下嘴唇在抖。
“陶医生,”护士声音更低了,“水……煮开过的淡水只剩两壶了,得留着给重伤员清洗伤口。用海水化药,行吗?”
旁边蹲着的周科辉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背都弓了。
咳完了,他抹了把嘴,哑着嗓子说:“海水?那还不如让他硬扛。盐分高,刺激肠胃,他现在虚弱成那样,喂下去指定吐。”
陶国军没吭声。
他习惯性地想抬手捋一下头发,手抬到一半,摸到的是一头油腻打结的乱草,又悻悻放下。
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得那张脸又黄又暗,眼袋垂着,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子。
“老周,”他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药,最多再撑三天。这还是按最抠搜的用法算。”
周科辉默默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或坐或躺、发出痛苦呻吟的身影。
篝火的光跳跃着,照在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上。他胃里一阵翻腾,不是恶心,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
“伤员太多了。”周科辉说,每个字都干巴巴的,“光明显的外伤就三百多号。咱们那点绷带、碘伏、口服抗生素,撒胡椒面都不够。”
“分级吧。”陶国军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道棱,“重伤、感染风险的优先。轻伤的……清创用煮过的布条,或者干脆用海水冲冲,听天由命。”
他说“听天由命”四个字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是医生,说这话跟拿刀捅自己差不多。
“分级?”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两人转头,看见一个身材敦实、满脸胡茬的男人抱着胳膊站在那儿。
是船上医务外科的刘振,左胳膊吊着,用撕烂的衬衫草草缠着,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
“老陶,你说分级,”刘振走过来,蹲下,目光在陶国军和周科辉脸上扫了个来回,“怎么分?靠眼睛看?靠手摸?咱现在连个体温计都没几个能用的,血压计更别提。你告诉我,怎么判断谁是‘高危’?谁该优先?”
陶国军没接话。
海风灌进来,带着篝火的烟和一股隐约的、甜腥的血腥味。
刘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昨儿晚上,7号那个小伙子,看着就腿上划了个口子,精神头还行,还能自己挪过来换药。结果后半夜突然高烧,休克,天没亮就没了。你告诉我,他算轻伤还是重伤?”
周科辉长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重,仿佛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吐出去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听天命?”刘振冷笑一声,笑声短促又刺耳,“老周,咱们是医生,不是算命先生。坐在这儿说听天命,那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那你有什么高见?”陶国军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药就这么多,人就这么点,你说怎么办?啊?”
刘振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半晌,他颓然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搓了把脸,搓下一手油汗。“我……我他妈也不知道。”
三个人沉默地蹲着,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压抑的呻吟和模糊的梦呓。
“还有,”陶国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下去,“消毒用品见底了。没有酒精,没有碘伏,清创效果……跟没弄差不多。感染是迟早的事。一旦出现大面积感染,又没有抗生素……”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陶医生!”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急促又慌张。
一个年轻男护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老大:“12号……12号伤口里……有东西在动!”
陶国军“噌”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他晃了晃才站稳。“什么?”
“就……就像虫子!白色的,在肉里钻!”年轻护工语无伦次,“我刚刚给他换布条,看见的!不止一条!”
陶国军和周科辉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变了。
“蝇蛆。”周科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伤口暴露太久,苍蝇盯上了。”
刘振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这鬼地方苍蝇多得能遮天。昨天我就看见有苍蝇在伤员伤口上落。妈的,当时就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陶国军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小赵,带路。老周,拿镊子——如果还能找到的话。老刘,你胳膊有伤,别跟来,在这儿看着点。”
“我胳膊是伤了,眼睛没瞎。”刘振梗着脖子,“多个人多双手。走吧。”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伤员集中的那片沙地走。
沙地湿漉漉的,渗着昨晚的潮气,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
12号伤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左小腿上一道十几公分长的撕裂伤,昨天用煮过的布条草草包扎着。
此刻布条已经被解开,伤口暴露在晨光下——红肿的皮肉向外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而在伤口深处,隐约可见几条细小的、乳白色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年轻护工没看错。
陶国军蹲下身,凑近了看。
腐肉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鼻而来,他胃里一阵翻搅,强行压下去。
“镊子。”他伸手。
周科辉把一把勉强还算干净的镊子递过来。
陶国军接过去,手稳得很,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按住他。”陶国军说。
刘振和年轻护工一左一右按住伤员的肩膀和腿。
伤员意识模糊,嘴里嘟囔着什么,身体无意识地挣扎。
陶国军屏住呼吸,镊尖探进伤口,小心翼翼地夹住一条蛆虫,慢慢往外拉。
蛆虫在镊子间扭动,带出少许脓血和坏死的组织。
一条,两条,三条……
每夹出一条,周科辉就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片接住,扔进旁边一个破铁罐里。
铁罐很快积了小半罐,那些白色的细虫在里面蜷曲翻滚,看得人头皮发麻。
“伤口太深了,里面肯定还有。”周科辉低声说,“清不干净。”
“清一点是一点。”陶国军咬着牙,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的白大褂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身上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需要冲洗。”刘振盯着伤口说,“最好用生理盐水,或者至少是煮开过的淡水。”
“淡水不够。”年轻护工小声说,“刚才陶医生说了,只剩两壶。”
“那就用海水。”刘振说,“冲掉表面的蛆虫和脓液,总比留着强。”
陶国军动作顿了一下。“海水刺激大,他可能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刘振语气硬邦邦的,“你想看着他烂掉?然后蛆虫钻进骨头里?”
陶国军没再反驳。
他夹出最后一条肉眼可见的蛆虫,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拿海水来。小心点,别冲太猛。”
年轻护工跑开,很快端着一个破了一半的塑料盆回来,盆里是浑浊的海水。
陶国军接过盆,犹豫了一秒,然后缓缓将海水倾倒在伤口上。
“呃啊——!”
伤员猛地抽搐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又无力地瘫软下去,只剩胸膛剧烈起伏。
海水冲走了表面的脓血和残留的蛆虫,但也让伤口边缘的皮肉更加苍白肿胀。
陶国军看着那道伤口,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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