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朝堂·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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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阳陷落之后的第一个月，中域战场的战火似乎熄灭了。
魔族大军攻下合阳、武川之后，并没有像许多人预想的那样继续南下。他们停下了脚步，开始经营已经占领的北方诸镇。合阳城的城墙被修补完整，城外的田地分到了百姓手中，那些大锅饭的炊烟每天准时从军营中升起。武川城的商路重新打通，那些从北域运来的皮毛、矿石和药材开始在合阳的集市上流通。魔族士兵们帮百姓修房子、挖水井、通沟渠，干得比那些乾元帝国的厢军还卖力。
而在中域北部的平原上，乾元帝国的大军也在调动。一支又一支黑色长龙从各州府向北部集结，旌旗蔽空，甲光耀日，看起来声势极其浩大。可他们到了东胜、兴和一线之后就停了，挖壕沟、筑营垒、设鹿角，摆出一副死守不出的架势。
两军隔着数百里的缓冲地带对峙着。
除了偶尔几场小规模的斥候遭遇战和零星的边境摩擦之外，再没有发生过像样规模的会战。
可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天元城里的朝堂上早就吵翻了天。
天元城，乾元帝国的都城，坐落在中域核心的帝王州腹地。这座城池极其宏伟，方圆数百里，城墙高耸入云，城中的宫殿楼阁鳞次栉比。皇宫坐落在天元城的中轴线上，金顶红墙，气象万千。那座大殿的殿门足有十丈之高，殿内的穹顶上绘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每一根柱子都需要三人合抱。
可此刻，这座庄严的大殿里，气氛却比平民百姓的菜市场还要热闹。
“帝子殿下！如今合阳已失！北部的北极冰海地区几乎成为了魔族的后花园！当此之时，正是王师降临、派遣大军夺回失地之时！”
说话的是白家家主白痕。他的身形极其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件玄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气息浑厚如同一座山岳。白家在几年前的那场世家之乱中保全了全族，靠的就是白痕这份当机立断的魄力。此刻他站在大殿中央，朝着尊位上的帝子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连殿门外站岗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的话刚一说完，便遭到了另一派系代表人物的反驳。
“殿下！万万不可就这么轻率出兵啊！”
反驳的人姓林，名远志，是乾元帝国的老臣，官拜尚书左丞。他的身形瘦削，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看起来清廉得很。
“如今天元大世界烽火四起，我乾元帝国本就更应该加强各地的防备！再加上如今合阳沦陷已成定局，新军和各地抽调的守军又在路上——”他话说到一半，便转头看向白痕，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刻薄，“白大人！你倒是告诉老夫，我们拿什么打？”
这句话虽然说得很不客气，却极其精准地戳中了乾元帝国乃至整个人族和妖族阵营的痛处。
人族、妖族虽然战争潜力更高、战争耐力更强，但其内部的战争调动和配合却存在着极大的问题。不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是因为共同的生存危机才联合起来战斗的。各大战区虽然名义上有自己的最高统帅，但实际上却都是以单独势力为核心的山头式战略体系。
东域的天剑山和修罗殿面和心不和，西域的天竺寺和巫蛮谷各自为政，中域的九重天阙和幻梦谷互相提防。就连乾元帝国自己内部，那些长生世家、藩镇势力、帝子幕府、朝堂文臣武将之间也是勾心斗角。名义上大家是一致对外，可实际上谁都不想把自家的老本拼光。
朝堂上的那些聪明人当然明白人族战争失利的根本原因，可他们自己就是脓包里的一环，身在漩涡之中不可能独善其身。
白痕被林远志那句话噎了一下，可他没有退缩。他身旁另一个中年男子适时站了出来。
“殿下！虽然各地战争准备尚未充分，但是此时的魔族也没有彻底在合阳站稳脚跟！当此之时，正应该趁虚而入、一蹴而就！”那人的声音洪亮，面容方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武官袍，腰间挎着一柄长剑，“不然等他们彻底消化了北极冰海的资源，到那个时候我方的战况便会更加艰难！”
说话的人姓轩辕，名浩，是轩辕家的在乾元帝国的代言人。轩辕家在乾元帝国中算不上最顶尖的世家，但这些年在军中经营颇深，族中子弟遍布各州府的厢军和禁军。轩辕浩本人更是挂着殿前都指挥使的虚衔，在军中颇有威望。
可他的话刚一说完，林远志那一派的人便立刻反唇相讥。
“轩辕浩！你少在这假惺惺！”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周文远，周家的旁系子弟，瘦高个儿，一双三角眼，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眯着眼睛看人。
“你不就是因为你家族内的子侄曾经奔赴合阳战场，但如今音讯全无吗！想要在开战之余分心去找他们吗？”
轩辕浩的脸色猛然一变。
“一派胡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在大殿的柱子上拍了一下，“我轩辕家的子弟个个天赋不凡，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你别在这搬弄是非！有本事赶紧想想该怎么应对面前的战局，在这里斗嘴皮子有什么用呢！”
“哟，轩辕大人急了？”周文远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我可是听说你那个侄女轩辕红月和她那个来路不明的丈夫都在合阳。合阳城破，大水淹城，逃出来的不到三千人。你倒是说说，你那个侄女在哪呢？”
轩辕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竟一时语塞。
大殿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那些站在轩辕浩这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那些站在林远志那边的人则是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紧接着又是双方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
白痕的人说“合阳必须夺回”，林远志的人说“你拿什么夺”；轩辕浩的人说“魔族还没站稳”，周文远的人说“你先把你的侄女找着再说”；武将们说“给我们兵马我们去打”，文臣们说“兵马从哪来粮草从哪来”。原本威严的朝堂此刻就如同菜市场里讨价还价一样，闹得鸡犬不宁。
尊位上的那位帝子一直没有开口。
他叫萧景琰，乾元帝国的嫡长子，帝位的继承人。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面容极其英俊，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袍子上绣着极其精致的云龙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带上挂着一枚莹润的玉佩。
他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尊位上，手指间把玩着一只水晶杯。那只水晶杯通体透明，杯壁上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杯中盛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液。他一会儿把酒杯举起来对着殿顶的烛光看一眼，一会儿又放下去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一敲，仿佛殿上那些人的争吵跟他毫无关系。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么漫不经心的时候，心里盘算得越深。
萧景琰在心里冷笑。
他太清楚了。这些大臣们吵来吵去，表面上是为了什么“天下大局”，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揣着自己的小算盘。白痕急着要打，是因为白家的封地在北境，合阳一失白家的封地就直接暴露在魔族兵锋之下；林远志拼命反对，是因为他林家在南方有大量的商号和田产，他巴不得把战事拖得越久越好，拖到魔族粮尽退兵，他林家的商路就能重新畅通。轩辕浩想打，是因为轩辕家在合阳丢了不少人，想借机报复；周文远不想打，是因为周家在北境的买卖大半已经撤到了南方，合阳丢不丢跟他周家关系不大。
至于他自己——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他想要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都肃静。”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慵懒，可大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等着他说话。
“诸位大人的良苦用心我都明白，其实也都是为了我们整个乾元帝国乃至整个人族的未来着想。”萧景琰把水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也正因为如此，刚刚的那几位大人虽然发表的意见各有侧重，但其实最终的意向都是相同的。那便是要阻止魔族的铁蹄继续在我神州浩土的土地上肆虐。”
殿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那个“但是”。
“但是——”萧景琰果然说了这两个字。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在大殿中央站定。
“既然几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那不妨将几位大人的意见综合起来。调兵遣将、重新组织机动力量，那是必须的。但是不应该急于决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大臣们的面孔。
“所以孤的意思是——将兵力驻扎在东胜、兴和一带，形成犄角之势。与魔族大军长久对峙，等待出战的时机。”
他的话音落下，大殿上响起了一片“殿下英明”的颂扬声。那些文臣武将们纷纷躬身行礼，似乎方才那些争吵从未发生过。
萧景琰看着那些低头拱手的大臣们，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淡然的笑容。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如果不是他做这个中间人用来调和各方利益，这群自诩为智者的大人们恐怕会为这一点小事吵上五六天。到那个时候别说收复合阳，能不能保证后面城镇的安全都是一个大问题。
“都散了吧。”他挥了挥手。
那些大臣们纷纷退出了大殿。
萧景琰重新坐回尊位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搁，对身旁伺候的内侍说了一句。
“去查查，轩辕家那个侄女的下落。孤要知道她是死是活，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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