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二回 递冤状教众闹琴堂 激大变枭雄出棘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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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典史方要进宅,只听得全村呐喊,人众奔走之声,便如千军万马。早见一队村民风也似的拥来,大呼道:“高天德罪名未定,如何便来查封家资,这不是官强盗来打劫么?打打打,咱破着给他去偿命!”原来自天德仆人跑回时,天德入狱消息业已传遍全村。这金溪村众教徒们不必提,便非教徒,没一个不感戴天德的,于是连夜价商量号召,原准备明晨赴县,替天德辩冤伸理,不想这当儿突闻官中人来,所以大家顿时拥来。
当时那典史见村众来势凶猛,只吓得拖住子谦,不知所以。于是起凤向村众挥手道:“诸位且退,少时咱自有辩理处哩。”说罢,和典史进内书室落座。那典史细望华、何两人,凛凛仪表,询知是陕北、陕南的大教目,心下好不怙惙。起凤道:“如今简断捷说,您便赶早回县,少时俺教众们便去见县尊。您此时查封高家是不成功的。”那典史也是个老油子,情知硬作不得,只得道:“既如此,俺且去回复县尊,请他定夺吧。”因笑向子谦道:“沈兄在县最久,难道还不知兄弟为人么?即如高教主这桩事,本是突然,咱但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好哩。”说罢起辞,率众怏怏而去。
这里起凤却和子谦等在密室中深谈良久,子谦道:“何兄此话甚是有理,俺也虑到陕西教众在势不能独异,只是咱教主深愿保持教务,但能免得起事就免得,然而也不可不准备。好在俺这里教众起事便有余,你便可即回陕南,预备一切,并号召陕北教众,单候俺这里的消息。华兄便暂留此处,助俺一切,如何?”封祝噪道:“依我看,直捷了当杀向县,救出教主,斫却曹海岳的狗头,竖起大白旗,先他娘的率教众直取西安,然后和川鄂教众,卷甲北上,好不快意哩。”
子谦忙道:“不可冒昧,高教主向来意旨俺是知得的。”于是何起凤更不怠慢,便匆匆上马,竟回陕南。这里子谦留封祝在村居守,他便率教众直赴县城。一路上,各处教徒闻风加入,不移时早聚合了上万的人,都手执冤状,焚起高香,并穿上教衣白袍儿,白皑皑数里远近,便如天降大雪一般。
不提这里子谦等蜂涌赴县。且说那曹海岳自派出典史之后,满肚皮高兴。潘老儿得意道:“作官作官,原为的是满把抓钱,如今得高天德这项家资,不强如担惊受怕的多作几年官么?你舅舅老咧,委实替你们操不起心了。你这一下子拿办了泼天大逆,响儿是叫咧,腰包儿也满咧,但是你舅舅这副老皮骨还舍不得丢在此地哩。”说着痰嗽一阵,然后道:“俺不久要回家喝粥去咧,整理整理俺那破落房间,大概还能煨冬儿哩。”说罢大笑道:“人跳跶一辈子,什么意思呀?便挣得黄金过北斗,还能带到地下去么?”
海岳忙道:“老舅别吵穷,只要外甥升官发财,还亏了你老人家么?即如高天德这项钱,全凭你老人家吩咐,咱爷儿俩对半分都可以的。”两人正谈得嘴抹蜜似的,只听帘外道:“唔呀,你两个都老大不小的咧,分赃莫打架,但是少时准有件疙瘩事,到底怎么办呢?”声尽处,踅进一人,却是刑友吴师爷。原来这吴师爷是海岳的狎客,就势儿作了幕友,所以和东翁总有个小唏馏儿。当时海岳笑拍吴师爷,让座道:“有什么疙瘩事呢?”
吴师爷道:“俺料教徒们定然聚众起哄,前来理论。”潘老儿笑道:“这节事俺早料到,只将为首的捉办几个,说他是高天德的死党,其余便一哄而散咧。那一年俺在某县时,回民等因事聚众,直闹进大堂,那当儿你不沉住气,如何当得?”三个人正在胡噪,恰好典史转来,急煎煎一述查封的情形。潘老儿跳起来道:“这事儿非结实实惩办聚众为首的不可!沈子谦他既出头,按说是先办他哩。”吴师爷道:“眼,那个太岁是动不得的,还是胡乱捉两个教民,镇镇其余为是。”
于是海岳转怒,顷刻发了标子性儿,便忙忙知会城守营某把总,分布兵丁,以防暴动。少时,但听得把总衙前号声发动,有声没力地吹了两下子。原来那当儿,各处武备废驰不堪,城守兵额本就有限,再搭着把总没落子,吃个空额,所余兵丁只有十来个人,并且是老弱残兵,外带着都是大烟鬼。你想各省分兵力如此,那一时黠悍之徒,怎会不生心作乱?这就是内重外轻之弊,所以起白教之乱。
当时众兵丁便如曙后晓星,疏落落摆在衙前,每人抱着一杆黑魆魃的锈枪,更搭着七长八短,军装不全,又妙在没有一定的岗位,随便雅步。不大工夫,早已凑挤到一处,闲谈起来。这个张牙勒口,一个呵欠道:“真他娘的别扭!昨天挑了王大妈妈(俗谓乳也。)一百钱的大烟,方想过个足瘾,不想马舍子(赌友也。)拉俺去玩钱,玩了半夜,钱也输掉,闹得俺人困马乏,及至跑回家,方想过瘾,你猜怎么着?俺那香喷喷的大烟业已都变成烟屎咧,原来波你嫂子过了个足瘾儿。吃俺一顿臭骂,骂得你嫂子夹着口睡觉去咧。俺没法儿,只好砸烟灰。口沫都吐干,弄了一宿,也没弄进去。”
那个道:“喂,老三,你不对呀,昨天你捉住在城墙上拉屎的那老乡客,俺听说你很得些油水,你怎的被窝里放屁,吃独食呢?”老三耸肩道:“这个是各人的彩兴哩,你那天借搜私盐为名,钻到半截俏屋里,鼓捣了好半天,你为甚不挈带俺抽个头儿呢?”于是众兵都笑道:“如此你两人拉个正直,小过节儿不算回事,少时俺们请你俩下个回回馆,闹碗羊肉烂面如何呢?”大家胡噪之间,却有一兵掮着枪向后一仰,正撞在大堂房檐上,“喳叭”声折断锈枪头儿。
恰好那把总因本县派了这等大差使,特地里穿了开禊袍,薄底靴,上罩倭绒镶云得胜马褂,又将多年不动的大腰刀佩在胁下,对镜一望,觉得威风凛凛。方一迈虎步之间,把总太太却笑道:“你怎忘了挂招牌呢?”于是亲手儿取过一顶挂披肩大蓝翎的官帽儿,给把总扣在头上。那把总兴冲冲带了两个护兵正踅至大堂前,一见那兵枪折,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因喝道:“自己军器如何平日价都不晓得整理?混帐东西,且记下四十军棍!”说罢,昂然入去。
这里那兵一面寻了段麻绳儿绑缚枪头,一面咕哝道:“别摆他娘的臭架子咧,一天到晚支使人刷锅燎灶、喂猪看狗,着了紧进子,还须倒马桶、看孩子、给太太打脸水、洗裹脚布,那一桩儿不占误工夫,还有空儿整理军器么?”正这当儿,忽闻街坊上人声喧动,早有侦望的公人跑来道:“教徒们真个来咧!”于是飞步入报。这里众兵只得分左右队,把住大堂。须臾,只见众教民一片雪白,由照壁后分两股拥来,纸状纷纭,香烟缭绕,一齐大呼道:“今俺高教主无辜被系,便请青天大老爷即时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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