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回 风壮士逢侠遂改行 杜巡检上任转忧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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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后一婢拄着根瘿木杖侍立,便是方才室内所见的大婢。月台下还有三四婢,正在穿梭似地扑跌,莺穿燕掠,轻矫如飞,直然的一些声息也无。不瞒主人说,小人寄身绿林,尽也晓得诸般拳法,但那班婢女所习,实为小人生平所未见。须臾轮到那小婢单身试艺,便如风轮般满地旋转。及至试到反弓腰等法,那邓老太太却笑道:‘他小小岁数,也就难为他咧。’说着无意中一仰面孔。小人方在缩身如蜩,便见邓老太太回顾大婢,笑道:‘今天你等试艺,不为埋没,且作回众星拱辰之戏,以娱不速之客何如?’
“小人方觉不妙,只见众婢一声嗷应,各翻短襟,顷刻掣出七把冷森森的匕首,便如飞虹闪电,站定方向,即便互相攻击。这其间换形移步,腾踔上下,时而如雁字横空,时而如乱泉涌地,变化倏忽,哧哧有声,便如彗星经天一般:须臾,七把匕首一摆形势,俨如北斗。邓老太太大笑道:‘小蕙置下杖儿,快替俺邀下房上恶客来。’小人听了,方暗道‘不好’!不知怎的,便觉人影一晃,小蕙已到身后,便这等夹项一抓,手势如千钧之重。当时小人情知遇着硬敌,逡巡之间,已被小蕙捽落房下,直抓到邓老太太座前。
“小人匍匐在地,当时灵机一动,便自认是小偷儿,并掏出紫金盂为证。邓老太太抚掌道:‘你是俺黑簿中的风燕,却如何当面撒谎?但你竟敢到此,总算是有胆气的男子。’小人听了,忙叩头乞恕之间,偏那小婢猫儿似的踅近俺,一把抽出俺的短刀道:‘这厮带着劳什子哩,老祖宗何妨就此斩掉他,不省得日后派俺们跑腿子么?’邓老太太大笑道:‘他虽然名在黑簿,且幸他素行尚在善恶之间,倘能从此改行,咱们便须恕过他。’说罢,命小蕙取锭银子,与小人压惊。
“小人当时恍惚如梦,惟有叩头。方訇匐拾取银锭,便闻小蕙笑道:‘这厮就这般好端端出去,未免太便宜他。’说罢,提起脚向小人脑后一蹴。小人当时骇极,也没觉痛,及至出得邓宅,不觉痛极昏倒,醒来一摸脑后,业已受了铁鞋尖的重创。从此小人深知江湖间大有能人,便发誓改行,流转至此,得蒙主人收录。”无畏听了,甚是惊异。从此便厚遇风燕,不与群仆相等,并免去他厨子职任,收为心腹健仆。
俗语说得好:“官要响亮,钱来挡挡。”汤无畏既有红英那里取之不竭的金钱,撒开了应酬上峰左右,不消说上峰跟前誉言日至,便顿时调署省垣首县。他既得首县,常和制军等接近从容,便趁空儿将湖北教徒不稳之象和盘托出,并请制军速伤所属,拿办红英。无奈那时田制军只知摆名士架子,委实不会整理地面。幕府中虽然裙屐如云,只好就置酒高会的当儿装装门面,所以无畏虽有曲突徙薪之谋:田制军竟一笑置之。
不想这时省垣中却有个芝麻大的官儿,竟将红英逆谋闹破。说起此人,真是官场中一段笑话,也可见官场中什么苦子、乐子都有哩。原来北京有位在旗籍的老哥,姓杜名佩,家道贫寒,为人却落落有直气。生得粗实实,黑脸短髯,乍望去,如同回教徒。他在某部当差,苦磨了二十多年,方选了个湖北某处的巡检。他得喜报之时,正给邻舍家作抬土短工,弄得尘头土脸。
当时邻舍人给他一道喜,他一撅大嘴,顿时抱着脑袋蹲在地下,一言不发。众人便噪道:“你看杜老爷顿时就来官脾气咧,便不屑和咱们交谈咧。”又有人道:“你懂得什么?纱帽底下无穷汉,人家杜老爷这就要走马上任,发大财去咧,咱们这老伴往那里摆呀?”杜侃长长吁了一口气,苦着脸子站起道:“众位别取笑咧,俺这那里是选官,分明是催俺的命!你想俺在京,还须搭着短工儿糊口,如今迢迢远道的去到省,行李、盘费,一概都无。顶要命的,到省后还须置备靴帽袍套,难道穿着橛腔袄、无子鞋便去禀见上司么?众位想想,这一路摒挡,省死了也得二百银子,这不是要俺的命么?”
众人笑道:“你原来为此呀,这不打紧,俺们攒钱借给你。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哩。却有一件,你只须将杜大嫂押给俺们当利钱。”大家正在胡噪,恰好邻人踅来,问知所以,连忙向杜侃恭喜道:“杜兄不必发愁,所需银两尽出在小弟身上。今且由小弟给你贺喜,大家喝喜酒吧。”众人噪道:“还是大家出个公份贺贺杜老爷吧。将来俺们到他任上,打个抽丰,也觉脸子光彩些儿。”
于是大家拥定杜侃,直奔酒馆,闹了半日酒。次日邻人果然送了二百银子,连借据也没要。杜侃接银之下,又是感激,又是欢喜,便粗粗安置家事,托付邻人。方盘算着资斧有余,想置头毛驴儿以代骏马,便是到省后,再卖掉驴儿,也不赔本,只听门外有人叩得一片山响,杜侃踅去一望,不由又攒起眉头。
正是:赴官方感芳邻谊,索债偏分代步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