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回 近帝乡瞻象芦沟桥 征乱源演说和相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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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有一仆连忙踅进,道:‘您仔细些罢,俺这里面,生人是不容随意出去的。’说罢忙端正屋内,殷勤伺侯。御史唇吻觉燥,百忙中望那茗具却又不见。不多时端进早点,是一碗虾仁高汤游丝面,两碟鹅油攒馅炸饺儿。御史正饥了一夜,急忙一尝,十分清醇可口,只是味咸些,便尽量吃罢。孤坐片时,渐渐渴将上来,一望茗具,依然不见。少时早饭又到,真个煎炙肥浓,十分丰腆,一品一物,整治得分外得法。
这御史服官半生,竟没开过这口胃,不由一面慨叹一面箸落如雨。吃得发渴,只得暂拿高汤当茶。那知吃罢后,略待片时,油腻肥浓,一古脑儿发作起来,真个七窍生烟,喉燥欲裂。再加着滴水难求,炎天如火,这种难受就不用提咧。直至两日后,那御史实在委顿不堪,奄奄一息,那主人方整冠束带,恭恭敬敬再拜进谒。引罪之后,顿时托出白花花千两纹银,不容分说,给那御史装在车上,然后携手送出,道:‘我们同人,会恶作剧的甚多。像在下这是顶从容文雅的了。’说罢大笑。那御史回到私宅,直惝恍如梦。病了好几天方罢。客官,你道这干人多么大手眼?”
遇春听了,笑道:“难道统领衙门,并巡城御史、有整肃地面之责,便无所闻问么?”小贩笑道:“您终是不在行。他们这伙匪类,都有个绝大靠山。这靠山便是当朝老相爷手下大红大紫的人。有此缘故,那个肯虎头捉虱,自找回家抱娃子呀?但是话虽如此说,也有那种牛性官儿,偏拿鸡蛋向石头碰。不多时节,老相爷不知为何事体,曾差了数名番役出京查访。一路上狐假虎威,到处勒诈,地方官都吓得大气儿不敢出。偏逢山东博山县这位太爷,姓武名亿,河南偃师人氏,秉性刚正不阿。
这天番役等到县,武太爷早有预备,只给他们安置吃住,一切草草。这干人一路上吃惯甜头,不怕整桌价酒筵,一翻腔抬手便掀掉。一看这简略酒饭,顿时大怒。先将当值吏人痛捶一顿,然后一窝蜂般卷入县衙大跳大骂。武太爷徐步升堂,喝问道:‘你这干人,既称相爷差出,可有签票?’番役道:‘怎的没有?’说罢呈上,却签着两个番役的名字。武太爷大怒道:‘将余人给我捆翻重打!票上无名,明系奸棍等借势招摇。便是相爷得知,也一定命我重惩的。’那两个有名番役方要分说,早被隶役等扶向一旁。这里余人便你望着我,我瞪着你,公公道道各吃了一顿毛竹笋片汤。一干人龇牙咧嘴,踅回京来,哭诉一遍。
老相爷虽怒,却不便究问。过得个把月,示意该省抚台,将武太爷官职轻轻参掉。还有一年,便是我方才说的众匪靠山,一日,他坐了极阔绰的热车,驾着龙驹似的骡儿,正在街坊上扬眉吐气地出风头。不想南城御史钱老爷恰巧上街转来,一眼望去,见那车风也似对面驰来,细看车制,便如王公勋贵。刚要避道,不想车中人终究撑不住气,忽的停车跳下,却是老相爷那里著名家奴。钱老爷顿时大怒,一声断喝道:‘这厮僭越如此,这还了得?便与我烧掉这车再讲。’手下人一声应诺,蜂涌而上,便就街心推翻那车,一把火拉杂烧起,好不痛快!两旁观者,无不额手赞道:‘这位钱老爷端的浑身是胆哩。’
客官您想,满朝中像这样官儿能有多少呢?这干匪类有这护身符,怎地不闹得无法无天?便是昨天老相爷那里,忽的风风火火,四路差人满城查拿,闹得乌烟瘴气。听说是追缉什么逃婢。”遇春道:“奴婢偶逃,也是寻常事,还值得这般举动么?”小贩道:“不是的哩,我听说这名逃婢是新雇入相府,只好个把月,长相儿不消说是一百成,并且伶俐机警,善体人意,将个相爷的宠妾,欢喜得要不的。各省官吏,每有进献,便似临潼斗宝一般,奇珍瑰宝山也似堆来,老相爷都捡上好的,一样样赐给那宠妾,真个将屋内摆设得如古玩铺一般。老相爷退朝之暇,一面拥艳消遣,一面摩娑赏鉴。箱箧既多,便分列了甲乙等号,编注册籍,就命这婢女经管。他都整理得井井有条,那宠妾越发欢喜。并且这婢女,更不落小家子气,凭是什么珍宝,他也没有啧啧赞赏过。
一日那宠妾与他取笑道:‘像你这双波斯碧眼,除非相爷那挂朝珠方入得你眼哩。’婢女听罢,忽嫣然一笑道:‘婢子听说那挂朝珠纯是龙眼大小的明珠串成,世上真有这等宝物么?到底什么样儿呀?’宠妾笑道:‘呵唷,我的肉肉,难道你真个想开这天字第一号的眼么?便是我在府多年,不过知有这物儿罢了,谁敢向相爷讨看呐?’原来和相这挂珠是御府所无,真是旷代异宝,他等闲也不敢玩弄,藏贮另有秘室,取放都是亲手。宠如这妾还休想瞟着一眼,其余更不必提咧。每当夜深人静,关了门儿才玩弄一番哩。当时这婢女听了,沉吟踅去,宠妾也不在意。
一夜晚上,众姬妾聚在一处,花阴月朗,大家说笑一回,高起兴来,即便开筵小酌。吃至半酣,那宠妾偶笑道:‘这当儿若得前门大街西域馆王回回的清渗椒盐嫩羊舌,把来下酒才妙哩。’众姬笑道:‘你害馋痞,快把嘴巴子撕两下。这是什么时光,便是骑快马去,也得大半夜。并且府门早已下钥了。’原来和相门禁森严,单是护宅拳棒师便有十几名,彻夜价提刀巡逻,以防意外。另有百余名勇健家丁轮番值更,都是绝好的身手,便归这拳棒师带领,夜里上班,日间教练。
这拳棒师中,有两人最为著名。一是莱阳姜如壁,生得鸢肩火色,技勇非常。少年时节,曾横行东海一带,剽疾如风,出没不测,人称火扇子。那一个却是徽州人氏,姓甘名天一。曾在黄山回感寺孤觉大师处学艺多年,很能得南派武功。据说这孤觉大师,便是浙江僧兵一派,当明季海倭犯浙,胡梅林经略曾募过僧兵杀贼,只有百余寺僧,全仗身手奇捷,竟将数千凶倭打得落花流水,可见这一派甚是了得!姜、甘两人都是和相重金招募得来,所以他府下端的严肃异常,飞鸟莫入。当时宠妾听了,也是没奈何,方一笑揭过,只见婢女嘴儿一撇,微笑道:‘这点点事,不算什么。’众人笑道:‘难道你还有方法儿么?’一言未尽,那婢女却手扶椅背,从容容说出一番话来,众人听了,都各大悦。”
正是:群雌四集喧惊座,雏凤一鸣声满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