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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回 近帝乡瞻象芦沟桥 征乱源演说和相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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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遇春正要登程,只见李成匆匆跑来,手持一封书札,遇春一看却是自己寄家之信,因昨晚写毕随手压在砚下,匆忙之间忘掉托交滕蒙,当时连忙接过,交与滕蒙后便请转付邮递,从速为妙。滕蒙道:“当得当得。”遇春这才拱手上骡,道声珍重。只见鞭丝一漾,那骡将腰身一塌,泼开四蹄,真个是又快又稳。大家直望得影儿不见,方才转来。

且说遇春出得滕家寨,一路上晓行夜宿,果然那青骡非同凡足,不消四日已望见帝京佳气。果然京畿地面气象不同,行抵芦沟桥,业已纷纷扰扰。只见这座桥飞虹跨练,长亘数里。桑干河水浑浑无际,无日无夜。那桥上往来车马络驿不绝,便恍如阗阗殷雷,声闻数里,真个是数省通衢、三辅名镇。古今来多少名利之客,那一个不落在桥栏石狮儿眼中!

遇春至此,忽添无限感叹。当时缓辔度桥,徘徊四望。只见一处处晴烟云树,万家鳞次,直接都门。长风一吹,人声远飏,还夹杂些笙竽歌吹之声,从空飘落。须臾度过桥,却见桥栏石柱上,大书深刻着一副对联:古今名利无双地,天下冲繁第一桥。

遇春见了,正在停辔踌躇,却只见从后面风也似地撞过一群人。一个个紧辫短衣,敞披长袍,也有手搓钢球的,也有倒提胡琴的,也有拎起鸡笼似的大鸟笼,故意搽得那铁罩明光甲亮,约摸那分量足有数十斤,意思是显显劲头儿,一面大说大笑,乱糟糟踅过。忽的望见遇春青骡,其中一人便挤挤眼诡笑道:“喂!老太,你看这骡儿,好长相儿!昨天快马张还提起要淘换骡儿哩,这家伙要配车驾辕是再好没有。”说罢,一推瓜皮帽,歪在额上,乜起眼道:“呔,老客,你这家伙,卖不卖呀?”说罢,一溜歪斜就要抢上。

遇春尚未答言,只见从桥对面踅过一人,生得淡黄面皮,刮额削腮,两撤鼠须,圆彪彪眼睛,提一根铁杆长烟筒,那烟锅儿足有酒杯大小。望见那人要奔遇春,连忙招手道:“你们怎这等的没要紧?今天各处朋友,不是都向李府上厮见么?再过几天,敢好那事儿便到了哩。”这群人一见,顿时哄一声围住他,拉手抱腰,闹了一阵,乱叫道:“周哥,您敢是昨天到的么?我们本想到那一方面去的,也是事有凑巧,正在与祝家磋商未定,您的约信便到咧。什么话呢?交朋友么,钱多钱少倒不在乎。”

正说之间,向遇春的那人也奔转来,一路嘻嘻哈哈,随那个所谓周哥的扬长而去。道旁小贩之辈,看他们去远,方悄悄议论道:“咳,如今皇帝脚下,京门脸子也会闹得没世界咧!逞头露脸,聒聒山哨,都是这群宝贝。不消说这又是受雇耍胳膊的事,但不知是那个主儿用他们哩。”遇春听了,便下骡牵着踅过,随手买了几个水果,一面吃一面问其所以。

小贩听得遇春是外省口音,便笑道:“您不知道,方才那向您问骡儿的,混名开山炮俞三,家住滦乐一带,是东路著名的刀子帮。那个提大烟锅的,名叫周风化,不但讲杀打剥割,还带着走动官府,这西路长辛店一带,他便算一方诸侯,手下无头光棍,不计其数。方才他们那一番交代,准没好事哩。”遇春微笑道:“难道赫赫京城便容他们放肆么?”

小贩“噗哧”一笑,道:“您真是新来乍到,摸不着大门。刻下北京,被这位老相爷闹得挤出了一种风气,无论九卿六部,科道寺院等官,大家会在政事堂,只给他个唯唯诺诺,只要枝叶不砸头便罢,谁肯多嘴多事?并且真要多多嘴,马上便给你见个过儿。上年时节,曾有位御史老爷,见这干人闹得委实不像话,便浮皮抓痒地上了一本,不过略略沾着他们事体,并没敢指名说到缉拿。那知不消两日,那御史黄昏时分正坐了辆破车要回私宅,刚走到某胡同口,只见忽的声转出四名健男,一个个衣冠华美,却是大宅门阔仆打扮,不容分说,一把带住骡儿道:‘某都老爷来得正好,我家主人有事相邀,现正恭候哩。’

那御史迟疑道:‘你家主是那位?怎的不见名刺呀?’众仆哄道:‘因仓猝未备,您到那里自然晓得。’说着将车夫一推,随手夺过鞭,刷刷刷一连几下,那骡车飞似地便跑,直将个御史颊得发昏,虽是满腹狐疑,却也没想到意外,还以为是京师贵族们专好玩标劲儿,请客闹花样,是往往有的,于是一声不响,由他们拉去。直跑过七八里远近,业已掌灯时分,方咯噔声站住。那御史定定神,举目一看,真好大一所阔宅门,明灯华烛,一条火龙似的直耀内院。门首却静悄悄不见一人。这当儿四仆走上,忙将那御史搀下车,簇拥定向内便走。转折良久,历过数层堂宇,方踅到一所静室。御史一抬头,已觉热烘烘红光扑眼。原来红窗红帘,都是一色。到室内仔细一望,越发稀奇,只见一切铺设,如帷帐桌椅之类,无物不红。四壁上以及顶篷承尘,一色的朱红蜡笺,糊得亮晶晶好不写意。

这当儿恰是六月炎天,那御史在车中闭置,已经热不可当,一到这室内,便如孙行者跳入老君丹炉一般,只觉四面焰腾腾烘人毛发。没奈何暂且坐定,盼主人出见。那知延颈良久,总不见到,只有那四名健男穿梭价来往,将上好的名茶,流水似端来。那御史正热得喉咙生烟,不由大杯价灌肚,一阵阵汗下如雨。正在烦躁,只听院中一阵弦管嗷嘈,接着便大吹大擂。御史望去,却都是京师著名乐工,专拣那热闹戏曲,锣鼓喧天地坐唱起来,吵得那御史面红目胀,恨无地缝可钻。好容易唱罢,接着又是一班十番子弟,四弦胡琴,八角脆鼓,越发闹得如群蛙乱噪。御史到此,忍无可忍,刚气愤愤站起,那四健仆早昂然踅入,瞋目道:‘俺主人今天不得暇,恐你寂寞,所以弄些小唱儿。’

御史跺脚道:‘你主人到底是那个?我那有工夫在此久延?’健仆笑道:‘您某日上某本,将俺主人业已说得不耐烦了,为何又不晓得了,御史听罢大惊,情知已落圈套,更不再问,只得哼一了声道:‘我看他当奈我何?’健仆等一笑退出。少时大杯酽茶,掉样儿的烹来。那御史是越急越热,越热越渴,说什么卢仝七碗,真个是濯肠洗胃。夜半时分,饿将起来,一阵阵饥腹雷鸣。没奈何,歪困片时。急惊中一睁眼,那一轮赤日已火也似熊熊满窗。原来这静室恰是西厢,只照得满室中红光腾灼。御史赶忙站起方要趋出,只见神獒似的两匹长毛猁犬,正伏在院内,呜鸣有声,见御史手一推帘,顿时一龇牙‘汪’的一声,‘唰”的抢到帘下巡了一转,方回卧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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