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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回 伊阳镇孙经捣鬼 谦恒太小四被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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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胡噪,只听袁平道:“唔呀,杨老兄好快脚步,怎么一眨眼歇在前面石桥上咧。”松山一望,果见遇春影绰绰歇在那里,便大家厮趁赶到。驴夫道:“杨客官小心着,这桥下脏得得很哩。不断地有死掉行旅,血淋淋漂卧桥下。因前面有滕家寨,谁敢去追究这个?”松山越发纳闷,问起他,他又不语。不多时行抵伊阳镇,只见街坊宽阔,人烟辐辏。各店门首,都有几个车夫蹲踞笑语,一个个盘起辫子,勒起裤脚,翘着两只黄泥脚,挤眉挤眼,兜揽生意。原来这里二把手独轮车子最多,行客到此,大半觅雇,所以众车夫都聚在这里。

当时遇春等入得店来,便有车夫跟进,探头探脑。驴夫唾道:“王八操的,你也等俺们卸下再来呀!”那车夫不容分说,兜脸一记耳光,笑着便跑。原来这干人,都互相认识。当时遇春等就西厢歇下,还未落座,那两个驴夫已将袁、祝行李卸得七横八竖,乱糟糟堆在院内,直挺挺伸手道:“拿驴钱来罢。这位祝客官跑飞驴,拉断俺一根缰绳,公公道道,须赔俺一串钱哩。”袁平道:“唔呀,钱便由你算,只是这行李烦你们提进。”驴夫瞪起眼道:“搬行李呀?俺没应你这一档子。”袁平尚要说话,松山已皱着眉头赶忙如数把与他钱。驴夫接了,回身便走,一面还咕咙道:“搬行李?好自在话儿,待一婴,俺还与你提夜壶哩。”遇春等倒觉好笑起来。店伙看不过,忙将院中行李一一搬进,一面端上茶水。

三人刚要歇息,只听东厢中有个客人咬文嚼字地骂道:“呵呀,你这混账东西是要讹人的了?我说脚价明明谈定两串京钱,你那个耳朵听得是两串老钱。我们绍兴人,是最讲法律的,你这厮图赖诈财还了得么?”说着似乎大怒,拍得桌子一片山响。一望室门外,却猬琐琐猴着个十八九岁的驴夫,看面貌十分驯顺,战兢兢地哀告道:“小人这驴,赁本儿便是一串多老钱,你老爷若那么说,不坑坏人么?你老爷高升大发,只当修好,那里不积阴功哪?”说罢靠定门,用手背只管抹泪。遇春见了,甚是不忍。便听得里面喝道:“滚开这里,你要寻顿屁股板子尽管说话!”那驴夫越发急情,更直橛橛跪在当门,千老爷万老爷的哭求起来。

只听“哐啷”一声响,先一个杯飞出,接着一阵冷笑,踅出一人。有三旬年纪,生得细眉长眼,耸鼻梁,薄嘴唇,面孔白皙,拱肩缩背,头戴瓜皮缎帽,紫袍福履,左额上还贴一钱大膏药,满指长爪,端着根水烟筒,一面喝骂,一面用脚便踢,道:“我孙子绶走过多少行省,没见像这里人情狡诈。若都这样,客人还敢走路么?”一句话触起袁、祝两人方才受的驴夫气,便走去不问情由帮那客人将驴夫呵斥一顿。只有遇春微笑,暗向店伙道:“你且将驴夫扶去,给他一串老钱,写在我账上就是。”

店伙应声跑去,将驴夫扯走。那客人还望天空,点头咂嘴,忽见遇春等,便笑吟吟踅过来道:“累诸兄见笑得紧,吾们行路是没法子的。”略问起遇春等行踪,知是北去,便大笑道:“妙极妙极!小弟正要赴省寻敝老师,大家结伴方便得紧。便是搭雇车脚,也省得许多。”祝松山这人来得世路,便举手道:“那么,老兄,何妨室内谈谈呢?”于是大家拱手,让他先行。他那里肯依,一面哈腰点头,口内唏噌,一面往后退,好容易方侧着身子扭将进去。

大家见礼落坐,松山先问起他邦族,方知他名孙经,字子绶,绍兴人氏,一向就刑幕,这当儿方在失馆,所以要赴省营干。孙经转问起三人,忽的失惊打怪,跳起来笑道:“幸会幸会!袁兄笔墨小弟是最钦佩的,真是元瑀书记翩翩,名满海内,又久处京师,自然公卿倒屣,将来春秋两用,怕不联翩直上么?至不济闹个榜下即用。若分发到河南,小弟一定要求絮带的。”

说着一扭脖,左顾松山道:“祝兄京师大侠。说什么古来陈遵,我们绍兴人,流寓京师的很多,传到敝乡,提起祝兄大名都有口号的,是‘北京有一祝,行不赍粮不露宿。’哈哈哈!真是这一个儿。”说着一伸大拇指,转望遇春,趁势“啪”的一声将案一拍,道:“今科会魁,不过先与杨兄报个小喜儿,将来封侯万里,取斗大金印悬肘后,那时节,方晓得小弟两只眼睛哩。”说罢笑迷迷侧着身儿,用屁股尖坐在椅上。

三人不由大笑道:“孙兄可谓词令妙天下了,但是我们那里当得起?”孙经听了,还只管喷喷赞颂。恰好店伙端得饭来,孙经一见,“飕”的声立起,便道:“小弟那边,饭也得咧。”说着便走。店伙不由微笑,松山便道:“孙兄何不赏光同用,谈叙一番呢?”孙经嘻着嘴道:“这个怕没此道理罢?真个便萍水相逢就来叨扰么?”说着越趄了脚,竟将水烟筒置在旁几上。松山道:“孙兄爽快得紧。”于是四人分宾主坐定,一面吃一面谈话。

袁平道:“孙兄馆地,现是那里?此番赴省,想有公务勾当么?”孙经唏嘘道:“便是告诉诸兄不得,小弟生平便是吃了长厚的亏,头一次就馆固始,东家性气倒是方正一路,只是有个半吊子脾气。一日酒后,因一件书札稿儿未就,便向书启朋友发话道:‘你们这群搁笔穷,个个都是懒驴子性儿。’祝兄想,古人酸酒不设,便知主人意衰,小弟那里受得这个?于是顿时辞掉。也是小弟生平有一桩服人,便是这后门关得紧紧的。(俗谓刑友纳赂日开后门。)任你拿绝大东西来,探头探脑,休想钻入。刚出得固始县衙,早有各县来延请,雪片似关书只管飞来,缠得人昏头搭脑,没法儿约齐了各来人对他们道:‘这事儿只好撞天缘了,省得大家嫌薄道厚。’于是将各县名写好,搓成阉儿,小弟焚香拜过。”

袁平便笑道:“还用这般恭而且敬么?”孙经正色道:“什么话呢?这刑名一席,掌握一邑生死之权,岂同小可?当时小弟磕下头去,忽地一阵清风过处,恍惚见一盛服官员,十分奇伟,向小弟一拱手,忽然不见。拈起阄儿一看,却是渑池县。匆忙之间,小弟也没在意。那知到了渑池后,竟有一桩事儿惊得人要死。”说着将大腿一拍,道:“原来鬼神一事真是有的哩!”正说得热闹,忽听一阵喧哗,店伙跌跌滚滚直撞将来,宾主不由一怔。

正是:鬼话一席消白昼,青萍微动隐长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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