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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起情思噩梦警芳心 辞故里求师涉长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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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红英听罢仆妇一番话,方知是那两姨娘席卷了许多细软金赀,乘乱而逃。不由又惊又愤,急问道:“那么大爷怎如此疏忽,就全无觉察么?”一言未尽,早听得滚刀筋唉声叹气,跑进跑出,一会子叫过几名仆人嘱咐一回,命他们分路去赶,一会子又研问两房中的仆妇,然后变貌变色的,踅到红英跟前,一言不发,只是叹那口寡气。良久忽的脆生生打了个自己耳光,跺脚道:“虽是咱家晦气,该丢丑,究竟是我照应不到。”说罢十分恨恨。

红英哪知此中玄虚,见他那颓丧样儿,便随口气愤道:“还是这些浪货儿,不成人样罢了,谁能长跟在他屁股后头不成。”恰好那胖姨还同个姨娘在座,听得这句话,有些扎耳,便道:“呵唷唷,姑娘休这等说,俗语说得好来,龙生九种,各各不同,一支上劈下来还不得一样,何况俺们山南的咧,海北的咧,不过聚在一搭儿罢了。自家抹屎自家臭,真个同槽无异马么?没的便说这些那些的。”说罢一抡风,携着那个姨娘嘟念着走出。

气得红英通没作理会,胡乱过当夜,次日照礼发过殡。陈敬也甚为照料尽礼,瞅个空儿,向红英道:“依我看,红妹不如暂居我家,如欲学艺,就茹家且是捷便,只与你族中这干人胡混怎的?”红英沉吟一回,也没作理会。陈敬却恋恋红英,不忍便去,方思量作书与他父君佐禀知田家情形。那知君佐自接到武师计闻,多年老友,十分伤感,偏搭着木行中亏折了一桩生意,丢掉了十余万金,一郁闷得了风痰紧症,半日功夫竞自死掉。多亏老仆梁方料理一切,星夜价遣人飞报陈敬。陈敬痛哭一场,不敢怠慢,与红英私地里依依话别,匆匆而去。这且慢表。

且说田家两姨娘逃跑后,简直如泥牛入海,哪里去找?滚刀筋的儿子已有二十余岁,名叫田甘,生得油唇滑嘴,四不像的样儿,一朝入据田家,好不高兴,终日价踅进踅出,脱锁猢狲一般,只与胖姨等上头扑脸的说笑,有时遇见红英,便邪眉邪眼的,假作殷勤。又加着乃父给他个好榜样,他如何肯安生?狂嫖滥赌,自不消说,有的是现成钱,随手化去,数月之间,已将武师田产典卖好些。被红英大闹一场,他虽唯唯认过,暗地里却调唆胖姨等处处与红英呕气,原来三不知他早与胖姨有一手儿了。

一日红英偶经胖姨房外,忽闻田甘低笑道:“你不用鬼张致,我们晚间再见。”接着胖姨唾笑道:“猴相儿,老娘不待见哩!”红英紧走几步,隐入己室,由窗一望,果见田甘笑迷迷踅出,不由心中一动。当夜便暗暗留神,更深以后,见各室中灯火已熄,便起坐倾耳一听。徐闻得姨胖房门响动,待了一刻,转静悄悄的。便兜兜鞋子,悄步而出,踅到胖姨窗外,听得里面窸窸窣窣,夹着帐钩徐响,榻声微嘎,还有两人低低笑语。

接着便闻田甘道:“这些日咱总没空儿所会,却叫人茶里饭里酥睡里梦里,也是挂念你的。你不信,俺敢发誓的!”说着哈哈一笑。便听得那胖姨道:“真正该死,还不悄没声的!红英那丫头好不精怪,莫放太意了。”田甘道:“管他哩,休要拗得我性起,连你也弄到我老子那里,且是放心快活哩!”胖姨唾了一口,便闻得榻声转侧,接说道:“真个的睡,我闻……”又骂道:“促狭鬼,恨得煞人!”红英听那语音清晰好些,似乎已转面向外。却闻得田甘一面含糊答应,一面道:“俺没甚么可恨之事呀?”

这个当儿,听得红英怔怔的,不知怎好。只是听田甘话中有因,便忍气听去,少时胖姨仍接说道:“我闻得他两个枝你老子掇得去了,还替他们快活,以为至不济也要弄所银屋贮贮他们。不想后来不多日,为吵了一场架,竟此为由,将他们编发了。可见你们男人家,没好杂淬。”说着似乎使性子。

田甘连忙道:“你不晓得却就来使性儿,你听明白就知俺说的不错了。你想俺爹既有本事掇他两个去,自然有个神机妙用。”于是语音略高些,却笑说道:“你懂得什么!我父计策,好不周到,那两个滥货儿在那里,日子一久,毕竟是祸胎,借事出脱了他,既得一笔好钱,又免万一发作。”胖姨道:“那么他两个如今怎样了?”田甘道:“你这话蹊跷哩,他们既到乐户人家,无非萍蓬飘泊,迎张送李罢了,我哪里查账去?”

红英听到此,如梦方醒,恍悟滚刀筋父子之为人,只气得十指冰冷,没奈何踅回己室枯坐沉思。自知大局稀坏,身入牢笼,思前想后,不知所出,只急得香腮上一阵阵火也似的,取镜一照,绯红的脸蛋,好不鲜妍,不由长叹一声放下镜息灯就寝,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刚一合眼,忽听一片军乐,奏得十分凄壮,恍有十万雄兵,拍手齐唱道:黄鹤休歌贞女吟,白莲风起惨阴云。白铜装上机枪朗,杀劫茫茫待此君。

一片雄歌,夹着笳吹喧喧,好不凄厉。惊得红英跃然而起,再顾己身,哪里还是闺中模样,居然金冠绣甲,全身披挂,宝剑横腰,令旗在手。左右一望,数十名妍丽精壮亲卫,一个个佩刀鸽立,好不威严,自己竟高坐中军大帐。向外一望,黑压压将弁如云,雁翼排开,旌旆飞扬,剑戟曜日,静宕宕都望着自己颜色。恍惚中令旗一挥,帐外便雷也似一声暴喏,即有四名武士雄赳赳架定一条汉子,风也似抢进帐中。那汉袒臂披发,目眦尽裂,嚼得牙吱吱怪响,口角边溢出血沫,一语不发。

红英惊望去,却是陈敬,不由浑身一颤,失声要叫,陡觉背后有人一拉衣襟,回头一望,又是一个寒噤,顿时四肢无力,芳心乱动,只觉心眼儿上奇痒,水灵灵两支俊眼竟自呆住。原来是个少年将军,那种风流倜傥的光景,真是男子中尤物,说甚么潘安、卫玠。却见他笑吟吟向陈敬一瞟眼光,红英随即望去,顿时大怒,厌恶得如初见他一般,纤指一动,令旗微摆,四武士如鹰拿燕雀,早将陈敬推出,须臾血淋淋献首帐下。红英方是一怔,忽觉耳边金鼓大作,一惊醒来,却是风吹铁马,琤琮响动,只觉心头乱撞,汗如雨下。那一痕晓月已渐渐收没,窗纸上微见亮光,便拥衾坐起,越寻思越没作理会处,索性丢开,且默念这家庭境遇。

过了两月,那田甘越发无状,胖姨等也便结起党来,钻头觅缝价呕气。红英早知其意在散伙,索性给他个顺水推舟,一任这紫败残红另觅枝头,都一一打发开去,对了这凄凉院落,好不伤心,不由思念起陈敬那日一番话。暗想我这样锦片年光,武艺未就,难道便如寻常女子,红愁绿怨,埋没在这里不成?如此一想,胸中开豁了好多。因多日郁闷,身上紧帮帮的,这时日色才西,微风徐拂,不由步出前厅,略将衣履紧了紧,拽开拳脚,一路好打。

正在兔起鹘落的当儿,忽闻一阵马蹄隆隆,到门首咯噔的站住,便隐隐闻得家人问候道:“陈爷一向可好?”红英收步忙转入屏后,偷眼一张,却是陈敬浑身缟素,随家人直入客室。红英惊喜,忙踅回香闺,不多时家人报入,并呈上带来土仪。红英便命备酒饭,外边自有家人等安置款待,不必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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