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二章 蘑菇屋的黄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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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门一开,里头的冷气扑到脸上。他站在那儿看了看,视线从最上面那层扫到最
最上层还剩半棵白菜,外面几片叶子有点耷拉了,里面还是好的。一盒鸡蛋,掂了掂,剩四五个。两个西红柿,一个红透一个还偏硬。一小把黄瓜,两根,皮上有点点突起。中间的格子里有一棵西兰花,花球边缘有点发黄。的剩饭。
“昨天还剩了这些。”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关上冰箱门,又去翻了翻储物柜,翻出半瓶酱油、一小袋面粉,没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彭彭看着桌上的菜,表情有些复杂。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一盘清炒小白菜,绿是绿的,可盘子不大,菜叶炒过后缩得很小一团,摊在盘底,看着就单薄;一盘凉拌黄瓜,切得倒是漂亮,一片一片码得整齐,撒了几粒蒜末,可两个人几筷子就没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颜色最招人,可里面的鸡蛋明显不多,是一颗蛋打散了摊了整盘;一盘蒜蓉西兰花,摆得最高的反而是它,可西兰花本身发着一点浅黄,茎切得厚,炒得也粗糙了几分;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汤面飘着几缕蛋花和星星点点的紫菜。
全都是素的。
连一丝肉腥都看不到,连一点荤油的气味都没有。
“黄老师,”彭彭拿起筷子,在几盘菜上空盘旋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后还是落了下来,落在那盘西红柿炒鸡蛋上,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没松开,“咱就吃这些?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黄老师解下围裙,随手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在餐桌旁坐下,抬眼看他,“你知不知道,这几道菜已经是冰箱里剩下的全部食材了。”
他伸手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小毅不在,没人去买菜。今天大家全出去玩了,谁也没提前说一声要留些什么。能有这些吃就不错了,我这不是还给你们凑了四菜一汤么。”
“可是这也太素了。”
玲花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嚼,动作慢,嚼了半天才咽,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说得很委婉:“黄老师,你好歹弄点好的啊,今晚全是菜啊。”
“就是就是!”
田曦薇立刻附和,用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一下一下,一脸哀怨,说话声音都带着委屈:“我要吃肉!我今天唱了一下午歌,消耗了大量体力,急需补充蛋白质!素菜补不上啊!”
“你唱的都是跑调的,能消耗多少体力?”
彭彭逮着机会又怼了她一句,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
“彭昱畅你是不是找打!”
田曦薇腾地放下筷子,站起来,隔着桌子就伸手要去推他的脑袋。彭彭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笑着躲:“我说实话!你那个《煎熬》,一共跑了七八次调,哪次跑调不省劲儿啊?”
“我唱的是情绪表达!”
“好了好了。”
何老师赶紧出来打圆场,抬手在两人中间虚虚一拦,笑着摇头:“今晚就将就一顿嘛。明天小毅回来了,让他给大家做好吃的。他那手艺,你们又不是没吃过。”
“可是毅哥今晚不是不回来了吗?”田曦薇可怜巴巴地坐回去,下巴搭在桌沿上,眼睛往上抬。
“他明天总得回来吧。”何老师说。
“那可不一定。”
妹妹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米饭,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她小声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在这静下来的桌子上人人都听见了:“毅哥好像……今晚不回来了吧?他在村里请客,请的都是叔伯大爷,那么多人,一顿饭吃到很晚。而且他今晚还得住村里。”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生气,是四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明天早上起来,灶台上是空的。
“妹妹说得对。”彭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靠到椅背上,“毅哥今晚在村里请客,吃完还不知道啥时候呢。估计今晚就住村里了,从村里开回来还得一个多小时,半夜才回得来,图什么呢。”
“那明天早饭也没着落了。”田曦薇的表情更加哀怨了,用手背撑着腮,望着桌上那碗清汤,“明天早上起来,没有小米粥,没有鸡蛋饼,没有那个……那个他做的什么来着,那个加了葱花和一点点糖的饼。”
“你还记得挺清楚。”玲花笑她。
“那当然记得。”田曦薇说,“他做的东西就是记得住。”
“你们一个个的。”
黄老师又好气又好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人往后一靠,眼睛都笑眯了:“我做了二十年饭,到头来还不如小毅做的好吃是吧?我这四菜一汤端上来,你们一个个脸拉得老长。”
“那倒不是。”玲花赶紧找补,语气认真,“黄老师你做的也好吃,真的,火候很稳。主要是小毅做的菜有种特别的味儿,说不出来,就是好吃。可能是他那个人吧,做什么都不声不响的,做出来的东西也安安静静,吃着就舒服。”
“就是那种,”彭彭接话,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形容不上来,“那种,你吃完了会想再吃一口的那种。”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越描越黑。”黄老师摆了摆手,自己也笑了,笑得挺开,“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买菜,行了吧?我亲自去,挑最新鲜的。保证让你们吃上肉。”
“那说好了!”田曦薇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眼睛发亮,举起手,“我要吃排骨!红烧排骨,要那种炖得脱骨的!”
“我要吃红烧肉!”彭彭也举手。
“我要吃可乐鸡翅!”玲花也不甘落后,举着水杯当举手用。
“何老师你呢?”彭彭转头问。
何老师笑得眼睛都弯了,摆了摆手:“我不点,我不挑,你们吃什么我跟着吃。”
“你们这是点菜呢?”黄老师哭笑不得,抬手在桌面上虚点了一圈,“我这菜还没吃完呢,明天的菜单都定好了。”
蘑菇屋的餐厅里,灯光暖黄。
头顶那盏吊灯垂得低,光落在桌面中央,把四盘素菜照得颜色还好看些。碗筷碰撞的声音轻,笑声一阵一阵的,跟下午那股子喧闹不一样,这会儿的笑是慢慢散开的、松的。
饭菜虽然简单,但笑声依旧。玲花把最后一点西兰花夹给田曦薇,说“你吃这个,蛋白质虽然少,但你好歹吃”;彭彭把那碗紫菜蛋花汤往妹妹那边推了推,“你爱喝汤”;何老师把自己碗里那半个西红柿炒蛋拨给了黄老师,说“你做的这个,我吃两口就够了”。
只是每个人在夹菜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朝门口看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就收回来,收得也很自然,可一桌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都在看。
仿佛下一秒,那个人就会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鞋在门口脱下,摆好;走过来,在桌边站定,看一眼满桌的素菜,然后淡淡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然后他可能会皱一下眉,说“怎么就这么点”,转身进厨房,挽起袖子,把冰箱里那些别人看着没什么办法的食材,变成一桌热的。
但那个位置,今晚是空的。
门口那把椅子空着。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是何老师刚才拿的,摆完自己也没说什么,就放在那儿了。碗里干干净净,筷子搁在碗沿上,横着,端端正正。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了。风从山那边过来,把院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桌上那盏灯暖和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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