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二章 蘑菇屋的黄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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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那抹橘红下得很慢。
从遵化市区往山里去,一路上太阳就贴在车窗右侧的挡风玻璃上,圆圆的,边缘柔得像被水洇开。等车子拐上最后一段乡道、绕过那个长着两棵老槐树的岔口,那抹橘红才彻底沉到山脊线底下,一下子就没了。天光暗下来,山影重重地压上去,蓝得发灰的暮色从田野里慢慢升起来,一寸一寸爬过篱笆和屋顶。
村口的太阳能路灯先亮了一盏,隔了几十米又亮一盏,一盏一盏顺着土路铺过去,把整条路照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蘑菇屋的院子里也在这一刻亮起了灯。
院门口那盏挂在木杆上的院子灯被人早些时候开了,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洒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圆圆的亮,四周围的草叶都泛着温润的绿。院角的太阳能小灯也亮了,一串串小小的光点散在矮树和藤架底下,弱,却看着安心。
车子缓缓开进院门前的空地,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何老师握着方向盘,车速放到极慢,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那块平整的地面上。他熄了火,拔下钥匙,发动机的声音一断,四周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山风、树叶被吹动的沙沙声,还有更远处谁家院子里的狗叫。
车刚停稳,后座的田曦薇就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她跳得不轻,双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都往前一倾,然后往后一仰,双手举过头顶,狠狠地伸了一个大懒腰,腰背拉得笔直,连指尖都在用力。伸完,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特别响,像是把一下午都吐出去了:“啊——终于回来了!”
“唱了一下午。”她放下手,嗓音沙哑得厉害,声音一出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补完这句话,“嗓子都快冒烟了!”
“谁让你唱《煎熬》的?”
彭彭从另一边下车,绕过车头,一把关上车门,毫不留情地吐槽她:“那首歌的高音,人家原唱唱现场都得掂量掂量。你唱不上去就降调嘛,非要硬顶,你不冒烟谁冒烟?”
“我那是情感投入!你懂什么!”田曦薇不服气地回怼,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唱歌讲的是感情,是氛围!不是音高!”
“你那感情,把整首歌的调都投入没了。”彭彭一点不让。
“彭昱畅!”
“行了行了,你俩别一回来就掐。”
玲花笑着从车上走下来,一手扶着车门,站起来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另一只手在腰后按了按,慢慢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腰。坐了一下午的沙发、又把身子一直歪着靠过去,这会儿腰是真的酸。
她活动完,把头发往耳后一拨,转头问:“何老师,咱们晚上吃啥?唱了一下午,还真有点饿了。”
“回去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食材,随便做点吧。”何老师锁好车,把车钥匙揣进外套口袋里,抬手在车顶上拍了拍,像是在谢这车跑了一天,然后带头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早上离开时的热闹截然两样。早上走的时候,院子里一片忙乱,器材箱堆到了门口,几个人抱着收音杆跑来跑去,还有人隔着一排椅子扯着嗓子喊名字。现在这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箱子都收进了器材棚,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撒着一点点没扫净的碎屑。
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值班人员在院子角落里整理素材。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坐在小板凳上,膝头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蓝白的;另一个负责收音的趴在器材箱上,把一捆线缆慢慢打结,收得很仔细。他们都没注意到有人回来了。
院子中央那棵大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枝叶一层一层地动,发出细而长的声响。风把树下的落叶吹得翻了个面,退到墙根边去。院墙外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颗红透的果子,被路灯照得亮亮的,像点着的小灯。
然后,他们看到了导演。
导演正半躺在一把导演椅上。
那把椅子摆在院子偏中偏东的位置,就在大树边上,椅背放倒得很低。他双脚翘在另一把小板凳上,鞋都没脱,就那么架着,脚后跟一搭一搭的。脸上盖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把整张脸都遮住,只从帽檐底下露出一点下巴和一小块胡茬。
脸颊以下晒得黑红的皮肤透着泡完温泉之后那种微微发亮的红,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拧过的毛巾。
他的胸膛均匀地起伏着,帽檐随着呼吸轻轻地上下移动,鼾声不难听,甚至有点规律,一起一落,缓而短,是那种泡暖和了之后彻底放松下来、睡得极舒服的声音。
黄老师走在队伍中间,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了下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往上抬起,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在身后,用一种故意拔高的声音说道:“我说导演——”
声音在院子里散开,惊起一只落在树上的麻雀。
“——我们就这么失踪了半天,你们就不担心?”
导演被这一声惊醒。
草帽从脸上滑落下来,滚到地上,在砖面上弹了两下。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身子在椅子上晃了晃才稳住,眼神还有些迷蒙,眼皮抬不上去,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啊?怎么了怎么了?”
声音都是泡软了的,尾音拖着。
当他看清是黄老师一行人的时候,才长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了,重新靠回椅背上,还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又长又深,打到一半话就出来了:“哦,是你们啊。担心啥?小毅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嘛,有啥好担心的。”
“看你们这样,”黄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同样一身餍足、走路都发懒的工作人员,“这是温泉泡爽了?”
导演嘿嘿一笑。
他抬手摸了摸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指缝间带过水气,算是应了:“爽!那必须爽!”
他坐起来一点,声音也来了精神,开始讲,一边讲一边用手比划:“你是不知道,汤泉宫的室外池子,水温刚刚好。不高不低,下去的时候有点烫,两三分钟之后就舒服了,整个人化在里头。泡在池子里,仰着头,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慢慢黑下去,那叫一个惬意。”
“池子边上还有躺椅。”他又补了一句,“泡完了躺上去,盖上一条薄毯子,风吹过来一点都不冷。”
“小毅这次可是真大方。”导演摇着头,笑得真诚,“连我们这些幕后人员都安排上了,全场包了,一个不落。我们组里那几个年轻小伙子,泡完出来还在那儿说,说这辈子没进过这么舒服的汤池。”
“那可不,”何老师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与有荣焉的温和,“小毅这人做事,向来周到。他要是答应了,就一定做到底。”
“对了,”导演往他们身后看了看,头往车那边偏过去,“小毅人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他回村里了。”何老师说,“晚上还要请他那些叔伯大爷们吃饭,说是自家的事儿,让我们先回来。”
导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重新躺回了椅子里,把滑到地上的草帽捡起来,没往脸上盖,就搁在肚子上,舒服地叹了口气:“那行,今晚没啥拍摄任务,大家也都放松放松。今天这个日子,谁也别提工作。”
“导演,那你自己可别又被叫去剪片子。”旁边那个打线缆的技术员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今天不剪。”导演摆摆手,声音已经渐渐沉下去了,“今天就睡这儿。”
一群人这才笑着散开,往屋里走。
进门的时候各自都把鞋换了。门口那一排鞋只摆得满满当当,拖鞋被踩得歪歪扭扭。田曦薇先进去的,进去就往沙发上一扑,整个人陷进去,把腿翘在扶手上,长长地“唉”了一声。彭彭跟在后面,把外套脱了随手往椅背一搭,坐到地毯上盘着腿,掏出手机。玲花去找自己的水杯,说嗓子真得润一润了。妹妹安安静静地去洗漱,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边。
大家各自散开去洗漱休整,屋子里渐渐升起一种松弛的、懒洋洋的气息,谁也不再提下午那场热闹。
大约半个小时后,黄老师系上了围裙,走进了厨房。
那条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弯钩上,布料洗得发白,腰绳被他绕了两圈,在前面打了个结。他进去先开了灯,厨房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才亮起来,白得有点硬。
他先拉开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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