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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两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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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沉区。

阿芹来找叶行舟。她今天没拎桶,衣裳是干净的,头发也拢过。

叶大哥。

我想进城。

叶行舟看着她。进城做什么。

阿芹说。

看什么。

看城里人怎么过。阿芹说。

叶行舟把手里的活计往边上一搁。你要去,就得走西边那个口。

我知道。

那个口不查牌。

我知道。阿芹说。

你为什么想去。

阿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咱现在有水了。

有了。

有了水,阿芹说,我就想看看,外头什么样。

叶大哥。

我从前不敢进城。阿芹说。

为什么。

没号。阿芹说。

叶行舟没说话。这回你敢。

这回,阿芹说,咱有渠了。

有渠跟进城。

有渠,阿芹说,我就不怕回不来。

晌午,城西。

两个人从西边那个口进去。口子边上堆着炭,炭堆是黑的。一个老头坐在炭堆边上,手里有一把钳子。他看见叶行舟,没起身。

来了。他说。

来了。叶行舟说。

这是谁。老头看阿芹。

沉区的。叶行舟说。

老头看了阿芹一眼。头一回进城。

头一回。阿芹说。

老头把钳子搁在膝上。往里走,他说,别看人家的牌子。

看牌子怎么了。阿芹说。

看着看着,老头说,你就想有一块。

午后,城里。

城里的路是平的,平得没有一块石头。阿芹走在上头,走了两步,停下来看自己的脚。

墙是一样的高,一道一道。街上的车有轮子,轮子走起来没有声。

怎么没声。阿芹说。

底下垫了东西。叶行舟说。

街上的人多,一个一个走,走得很快。没有一个人看她。阿芹看他们,他们看前头。

阿芹又去看那墙。墙是直的,从这头到那头,没有一处塌。

她跟着叶行舟往里走。铺子都开着门,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她一样也叫不上名。到了岔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来的那条路,已经认不出了。

这墙怎么修的。阿芹说。

上头修的。叶行舟说。

沉区的墙是土的。

沉区的墙是土的。叶行舟说。

土墙塌了,咱自己垒。

自己垒。叶行舟说。

这墙踢一脚。

别踢。叶行舟说。

阿芹没踢,站着看了一会儿。这墙底下,她说,有人住吗。

没有人住。叶行舟说。

那修它做什么。

叶行舟没答这话。修墙不用问为什么。他说。

陆程。

城里有探针吗。叶行舟说。

满街都是。陆程说。

探针认什么。

认号。陆程说,不认人。

那阿芹。

她没号。陆程说。

探针看得见她吗。

看不见她这个人。陆程说,看得见一个。

午后,水房。

水房是一间大屋子,屋子外头排着一队人。队伍不长,人一个一个进去,进去的人,手在袖子里动一下。

阿芹数了数前头的人,二十几个。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管子里的水响,一阵一阵,响一下,停一下。

屋里有几块板,板亮一下,人就往前走一步。走到头,有一根管子,管子底下搁着桶。水从管子里出来,一会儿,桶就满了。那个人提着桶走,下一个进来。

阿芹站在外头看,看了很久。

他们怎么领水。她说。

报号。叶行舟说。

报完就有。

报完就有。叶行舟说。

那水是哪儿来的。

管子里。叶行舟说。

阿芹没作声。咱的水,她说,是渠里的。

渠里的。

渠是咱挖的。

是咱挖的。叶行舟说。

她又去看那些人。一个一个来,接了水,走,没有人说话。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来,她报了号,接了水,走。她没看阿芹,谁也没看阿芹。

阿芹看见一个孩子,孩子手里拎着桶,桶比他还高。孩子报了号,板亮,水出来了。他把桶拖走,拖到门口,歇了一下。

阿芹想去搭手,叶行舟拉住她。别动。

为什么。

你一伸手,叶行舟说,探针就看见你。

他们怎么不看人。阿芹说。

他们看号。叶行舟说。

号在人身上。

号是他们的名。叶行舟说。

阿芹没作声。那名字呢。

名字不用。叶行舟说。

不用在哪儿。

报号就行。叶行舟说,号对上了,就给你水。不用问你是谁。

不问。阿芹跟着念了一句。

她想起沉区。沉区领水不报号,谁来了,老周舀一勺。

后半晌,粮棚。

粮棚外头也排队,排得比水房长。一个人进去,报号,棚里递出一包东西,那个人接着,走了。

阿芹看了一会儿。他们领什么。

按号领。叶行舟说。

按号领什么。

号大的,领得多。叶行舟说。

号小的呢。

号小的,领得少。叶行舟说。

阿芹没作声。号是哪儿来的。

生下来就有。叶行舟说。

生下来就有号。

叶行舟说。

咱有吗。

咱没有。叶行舟说。

没有号,阿芹说,就领不着。

领不着。叶行舟说。

那咱怎么办。

咱自己找。叶行舟说。

阿芹看棚里。棚里摞着一包一包的东西,摞得很高。那是什么。

干货。叶行舟说。

给谁的。

给有号的。叶行舟说。

号大的,阿芹说,是不是就一直在前头。

号不换。叶行舟说。

叶大哥。

城里的孩子,阿芹说,上学吗。

叶行舟说。

在哪儿上。

按号分。叶行舟说。

号大的呢。

号大的,叶行舟说,上好的。

号小的呢。

号小的,叶行舟说,上差的。

那咱那儿的孩子。阿芹说。

咱那儿没有学。叶行舟说。

那他们识不识字。

有的识,叶行舟说,有的不识。

出粮棚的时候,阿芹看见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墙根,蹲在药棚外头,手里有一块牌子,牌子破了一角。他蹲着,不动,有人从他跟前过去,没人看他。

他怎么了。阿芹说。

他没号了。叶行舟说。

没号了。

牌子破了,叶行舟说,号认不出来。

他先前有。

先前有。叶行舟说。

那怎么就没号了。

上头不要他了。叶行舟说。

阿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她。看了一会儿,那个人把头低下去。

他住哪儿。阿芹说。

不知道。叶行舟说。

有人管他吗。

没有。叶行舟说。

阿芹又看了那人一眼。药棚的门帘掀着,里头的人进进出出,谁也不朝墙根这边看。

阿芹在药棚外头站住。叶大哥。

咱那儿没药棚。她说。

没有。

那孩子病了。

叶行舟停了一下。他说。

没别的法子。

没有。叶行舟说。

城里孩子病了。

进药棚。叶行舟说。

报号。

报号。叶行舟说。

那没号的。

蹲墙根。叶行舟说。

陆程。

城里你看见什么。

满屏都是亮的。陆程说。

什么亮。

陆程说,城里每一个人,在我这儿,都是一个亮着的点。

哪一个。

哪一个都有号。陆程说。

沉区呢。

沉区,陆程说,是黑的。

黑的里头。

黑的里头,陆程说,什么也没有。

有人吗。叶行舟说。

陆程停了一下。我在账上看不见人。他说。

那你看见什么。

看见灯。陆程说。

灯几个。

十九个。陆程说。

点上头有人吗。

没有。陆程说,人也看不见。

叶行舟没作声。那两百六十个点呢。

那不在这儿。陆程说。

在哪儿。

在它那张表上。陆程说。

陆程。

你在这城里,叶行舟说,觉得怎么样。

陆程停了一下。他说。

亮好。

亮是亮。陆程说,可我看不见里头。

看不见什么。

看不见谁家揭不开锅。陆程说。

沉区呢。

沉区黑。陆程说。

黑的里头。

黑的里头,陆程说,我看不见,可它什么都记在人身上。

陆程。

上辈子我们给用户编过号。叶行舟说。

编号怎么了。

编着编着,叶行舟说,眼里就只剩号了。

那名字呢。

名字被折叠起来了。叶行舟说。

折叠。

在报表上,叶行舟说,你看的是号,不是人。

那你怎么办。

我在号后头,叶行舟说,加了一栏。

加什么。

姓名。叶行舟说。

加上了。

加上了。叶行舟说。

加了有用吗。

有用。叶行舟说,加了以后,底下人报问题,会先说名字。

那两栏。

两栏。叶行舟说,号是一栏,名字是一栏。

上辈子还有两家客户。叶行舟接着说,一家用我们的,一家用别人的。

两套不打架。

不打架。叶行舟说,各用各的。

那上头。

上头想让我们并成一套。叶行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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