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清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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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叶行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划人跟划数,叶行舟说,不是一个手劲。
谁签的字,有这么要紧吗。阿芹说。
叶行舟说,上辈子我见过一回。
他把那张纸搁在膝盖上。
那时候我们公司要砍一块业务。他说,通知是系统发的,落款写着两个字,公司。
没人签名。
没人签名,叶行舟说,底下人就都蒙了。有人去问是谁定的,问了一圈,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问了。叶行舟说,没人签名的通知,你连找谁讲理都不知道。
上辈子我学到一件事。叶行舟说。
什么。
一件事要是没人签名,他说,那这件事,就没人担。
老周看着他。
没人担的事,叶行舟说,做起来最狠。
上辈子我们那儿也来过一回这样的事。叶行舟说。
什么事。
上头要收一块地。叶行舟说,收之前,先贴一张纸。纸上写的是。
依规。
依规两个字最省事。叶行舟说,你拿这两个字去问,问到谁,谁都跟你说,这是规定。
那规定是谁定的。
没人知道。叶行舟说,规定不是人定的,规定就是规定。
那你问他签的字。阿芹说。
叶行舟说,上头签了字,他就得担。他要是没签,我就不让他往下走。
他能让咱不让吗。
他不能。叶行舟说,上头办事,最怕的就是一栏空着往下走。
为什么。
因为一栏空着往下走,叶行舟说,到最后查起来,谁都说是别人签的。
陆程。
夜里,识海里。
清算令那一页,叶行舟说,给我从上到下念一遍。一个字不许落。
念完了。
签发那一栏。
陆程停了一下。
签发底下,他说,填了一串号。
一串号。
处置中心,第七组。陆程说。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陆程说。
叶行舟没说话。
那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陆程说。
「依规程代行」。陆程说。
叶行舟看着南边那一排点。
代行。他说。
代行。陆程说。
号是机器的,手是人的。叶行舟说,他写在纸上,写的是号。
他也不敢写名字。
他不敢。叶行舟说。
那这一栏,陆程说,你是没辙了。上头写的是号,你找不着人。
找得着。叶行舟说。
怎么找。
号也是人按的。叶行舟说。
按号的那个人,叶行舟说,他下班了得回家,回了家得吃饭,吃饭得有人给他做饭。
你要去找那个人。
我要找的不是他。叶行舟说。
那你找谁。
我找一个能跟他说话的人。叶行舟说。
陆程。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被人清退过。陆程说。
我们那块摊子没清退。叶行舟说,是被圈了。
圈了以后呢。
圈了以后,叶行舟说,我做了头一件事。
什么。
让他们记住我的名字。叶行舟说。
陆程。
这事你能抹吗。叶行舟说。
陆程说,我一条令就能抹了。
抹了以后呢。
抹了以后,陆程说,上头一刷,这一条是空的。
空的地方,叶行舟说,他知道有人抹了。
他知道。
他知道,叶行舟说,下一回就不止清算令了。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做得了一件事。叶行舟说。
什么。
把这四个字,叶行舟说,立项、核查、清算、清退——从头到尾,盯住。
盯住做什么。
盯住它下一步,叶行舟说,从谁手里过。
五号仓。
顾望坐在灯底下。
叶行舟把清算令说了一遍。
顾望没慌。
他听完,把手放在膝盖上。
十年前,他说,没有这一栏。
哪一栏。
签发。顾望说。
十年前是什么。
十年前结案,顾望说,结案单上,有一栏签名。
那一栏有人签。
有人签。顾望说,签的人我认得。
叶行舟看他。
我不是认他的脸。顾望说,我是认得那一笔字。
字是什么样。
字写得很稳。顾望说,一笔一笔,不连笔。
他那时候,签得很稳。顾望说,十来年了,我还记着那一笔。
现在呢。
现在没人签了。顾望说,现在写号。
号不会写字。顾望说。
号没有手。顾望说,十年前那一笔,我记了十年。今天这一行,我记不住——记不住的东西,我拿什么去对。
你记不住的,顾望说,是号。
是号。
号后头那个人,顾望说,你得自己去见。
写号跟签名,叶行舟说,差在哪儿。
签名的人,顾望说,你得见他一面。
写号的。
写号的,顾望说,你见不着人。
叶行舟看着他。
所以你想见他。顾望说。
我想见他。叶行舟说,见着人,事才好办。
水边。
苏念霜坐着。
叶行舟过去。
今天灯全沉了。她说。
沉了多少。
十八盏,全沉了。苏念霜说,一盏也没剩。
这不是数。苏念霜说。
哪一样不是数。
今天这一下,苏念霜说,不是数。是掂。
苏念霜说,数是一样一样数,掂是一下子,把整样东西提起来。
叶行舟看她。
他把这一片,提起来了。苏念霜说。
提起来干什么。
看有多重。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苏念霜说,
轻的东西,叶行舟说,怎么处置。
轻的东西,不用处置。
那用什么。
苏念霜看着那十八盏灯。
用扫。她说。
扫到的东西,叶行舟说,往哪儿去。
扫到的东西,苏念霜说,装起来,倒掉。
倒哪儿。
倒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苏念霜说。
叶行舟看她。
这世上,苏念霜说,有的是没有名字的地方。
绘舆司,夜里。
那个人没点灯,坐着。
桌上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他自己画的复勘图。
一张是抄来的清单。
柳迟站在门口。
先生,您还不睡。
柳迟。
你过来看看。那个人说,这两张,哪一张要紧。
柳迟走过去。
他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清单要紧。
为什么。
图上圈着的,柳迟说,是您想看的。
清单上的。
清单上的,柳迟说,是要处置的。
那个人把两张纸并在一块。
我把这一块圈出来,他说,是想让人来看它。
现在有人来了。
来的人不是来看的。那个人说。
他把清单折起来。
来的人是来扫的。
夜里,仓储区。
叶行舟绕了一圈。
十八盏灯,一盏一盏过。
走到北边,他停下。
北边那一段,图上没有位置。
那儿有一盏灯。
亮着。
陆程。
这盏灯,叶行舟说,他也掂不出来。
掂不出来。
他账上没这一盏。
没这一盏。陆程说。
上头要处置这一片,叶行舟说,得先有一本册。
册上写什么。
册上写这一片有什么。陆程说。
有灯,有人,有管子。
都得写。
叶行舟看着北边那盏灯。
要是册上没写的东西,他说,他处置的时候,怎么处置。
陆程停了一下。
册上没写的,他说,他划不着。
划不着。
划不着。陆程说,他手里那支笔,只划册上的字。
叶行舟没说话。
他抬头。
能核最上头,那把锁还挂着。
那把锁呢。
还挂着。陆程说,「正在评估」。
它看着这一片被清算。
它看着。陆程说。
它不急。
它不急。陆程说。
叶行舟转身往回走。
明天。他说。
明天干什么。
明天,叶行舟说,我进城。
进城做什么。
找人。叶行舟说。
找谁。
找一个人,能替这一片说话的人。叶行舟说。
这一片没人在城里。
叶行舟说。
你怎么知道。
老周知道。叶行舟说。
他走到自己屋门口。
停下。
陆程。
上辈子那块业务,最后砍了。叶行舟说。
你不是说没人签名吗。
砍完以后,叶行舟说,补了一个签名。
补的谁。
补的是一个不管事的人。叶行舟说,上头让他签,他就签了。
他签字的时候,知道砍的是谁吗。
叶行舟推开门。
不知道。他说,所以这一回,我要让签字的人,先看见他要砍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