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不是无伤的胜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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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峰过来的时候,南一村所有人都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不是雷,也不是风。
是水从山口压下来,撞在青峡堰外壁上的闷响。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着巨锤,隔着地面敲打每个人的胸口。
第二泄洪槽的支缝已经不能再等。
周砚站在测水牌旁,看着水位过了二尺一寸,便把手里的红布往高处一挂:“南一村再撤一排,磨坊和药棚的人先走,河工留下四人,其他人去西坡!”
“西坡还有三户没搬!”
“再派两辆车!”
“车不够,先送孩子和药!”
喊声没有乱成一团。
每个人都在报自己看见的事情,每个人也都知道谁负责哪一段。
这套安排是他们自己在三个时辰前写下的。
可写下安排,不等于安排能够把所有东西都护住。
第一道回水冲进低洼田时,南边那座废弃的晒谷棚先塌了。
棚里没有人,只有两架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木筛。
接着是三间靠近旧沟的柴房。
再然后,河工梁阿七在搬最后一块闸板时,被滑落的石块砸中了腿。
他没有当场昏过去,反而死死抱住闸板不松手:“先把板送上去!这块要是缺了,水会从边上翻!”
孟小满扑过去:“你松手!”
“松了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腿了!”
周砚回头看见他被压住的姿势,脸色立刻变了:“用撬杆,三个人一起抬,不许硬拽!”
闸板被抬开时,梁阿七的小腿已经肿得发亮。
孟小满把他拖到高处,剪开裤管,发现骨头没有穿出皮肉,但伤口深得能看见白色的边。
“能走吗?”
梁阿七咬着布条:“能。”
“不能逞强。”
“我不逞强,车要留给伤得更重的。”
孟小满抬头看他:“你以为坐车算占便宜?”
梁阿七愣了愣。
这句话他以前听过许多次。
在旧制度里,受伤的人总要先证明自己值得被救,先说明自己不是偷懒,先把还能动的那条腿伸出来,才有资格领一副担架。
可南一村的新规上写得很清楚:**救助按照危险程度,不按照贡献大小。**
孟小满让人把他抬上车,随后在伤员牌上写下姓名、时辰、伤情和看护人。
梁阿七看着那块牌子,低声问:“还写这个?”
“写。”
“大家都知道我被砸了。”
“大家知道,和三十日后还能查到,不是一回事。”
洪峰在最重的时候,青峡堰的外壁往下沉了半寸。
旧闸旁边的砖缝裂出一条长口子,泥水从缝中冒出来,像堰体在喘气。
周砚没有再试图保住原来的测水棚。他让人拆掉棚顶,把木梁运去支撑内侧缺口,又把所有可移动的工具登记在白板上。
有人问:“把棚拆了,往后还怎么测?”
“先让人活过今晚。”
“可没有棚,明早谁来记水?”
“明早重新搭。缺什么,写进损失。”
水位到达二尺三寸时,备用泄洪槽终于被打开。
不是上游县开的。
是南一村的人按照现场方案,拆掉了槽口外侧那面不该存在的矮墙。
那面墙原本是上游新村为了圈地砌的,账册里写着“防牲畜误入”,实际却把回水截在了青峡堰这一侧。
墙倒下的瞬间,水流转向,冲垮了上游县边缘两间新屋的后墙。
屋里的人已经提前撤走,没人被压在里面。
但两户人家的粮柜、衣箱和一半冬柴都被水卷走了。
有人在堰边骂:“你们救下游,拿上游的房子赔!”
周砚没有回骂,只让记录员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记什么?”年轻记录员问。
“记谁在什么时候看见了什么,谁同意拆墙,谁提前撤人,谁拒绝过备用区。”
“骂人的话也记?”
“只要它指向责任,就记。”
雨声盖住了片刻的争执。
那一夜,青峡堰没有决口。
南一村撤出了全部低洼住户,下游十二户只损失了三间偏房和两口地窖,磨坊的主机保住了,药棚的药材保住了七成。
可河工里有两人受伤。
梁阿七的小腿骨裂,另一名叫许二成的学徒在搬木桩时被水冲倒,肺里进了水,送到高处后一直没有醒。
天亮前,许二成没能挺过来。
这句话被写在最上面,没有被“堰体保住”四个字盖住。
孟小满把伤亡牌送到晒场时,围观的人都安静下来。
牌上没有把许二成写成“因公殉职”,也没有写成“救堰英雄”。
只有几行事实:十七岁,河工学徒,负责西侧木桩;二更三刻落水;二更五刻救起;寅时一刻确认死亡;见证人三名;遗属为母亲一人。
有人红着眼睛说:“这样写,太冷了。”
孟小满握着牌子的手发抖:“我知道。”
“他不是几行字。”
“所以才要把他的名字写下来,不能只写成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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