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禁书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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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脊的内侧，微微鼓起了一块。
旧书的手工装帧，书脊和书芯之间有一道天然的夹层，那道夹层本该是扁的，现在却鼓着，像里面垫了东西。
艾兰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书库深处安安静静，只有石灯的冷光落在书架上。
他用指甲沿着书脊的粘线轻轻一挑。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落在阅书台上。
是维恩的字。
艾兰认得，伊内丝院长的记录上也有着维恩的字迹标识，他记得很清楚。
他把纸片在台面上展开。
正面是几行摘抄，抄的是这本书里关于“回响采集”的段落，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
【采集需要媒介，媒介越贴近亡者，回响越清晰】
媒介，贴近亡者？
那骨片是从什么上取出已经不言而喻。
而在那行小注底下，还有一行字，墨色更深，像是隔了几天才添上去的：
【那个环要真正转起来，还缺一样东西，禁书目录里有页纸被翻得起了毛边，几十年的批注换了几种笔迹，只有两个字没变过——未获】
再底下一行，字更小：
【他们在找一颗珠子，认主的东西，他人无法抢来，只能等主人自己交出来】
珠子。
艾兰捏着纸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王城里能让一伙人找上几十年的珠子，他能想到的只有一颗，而那颗珠子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
他忽然明白先他一步来的那个人在找什么了，可那人把三本书的每一页都翻过了，却没想过，书脊里还能藏一张纸。
艾兰深吸了一口气，把纸片翻了过来。
背面的边角上，有两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色很淡，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水写的，不凑到光底下无法看清。
第一行：
“进门他们会问：灰烬里有人在说话。”
底下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怕被人看见，写得挤挤挨挨：
“答：那是我们想见的人，但这只到门口，里头的人会再喊名字，等名字喊到第三声时，跟着应的人往里走。”
是暗号，一问一答。
前半截，艾兰在炼金工坊街的后巷里亲耳听过，后半截，是他没听过的更深一层。
里头的人，还会喊名字......
艾兰把这两行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到最后一行小字上。
这一行的笔迹明显比前面都乱，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
【他们能听见心里的声音，进去之前，别想骨片，别想名字，什么都别想。】
阅书台的石灯嗡地响了一声。
艾兰坐在原地，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他们能听见心里的声音。
刚才的书里讲过，情绪会留下回响，回响会被媒介采集。
一个人心里想得越多，在他们这群收集情绪的人的耳朵里，就越是响亮。
所以维恩理所当然的暴露了，他查到了真相，心里装着他们找了多年的珠子，装着他看见的东西，装着他想救的，他带着满脑子的执念走进那里，然后就没有出来。
他们甚至不需要审问，只需要把他放在那里，他的心声会为他说出一切。
而艾兰的怀里，此刻就贴着一颗欺月宝珠。
“别想宝珠。”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第一次觉得这颗东西烫得像个烙铁。
还有一件事，艾兰是缓过神来才想明白的。
维恩写这张纸的时候，人还没进入小巷。
字条藏在学院的禁书库里，那条巷子在旧城区，隔着半座城，他不可能进去之后逃出来，再回来这把纸重新塞进书脊。
这张纸，只能是维恩在进去之前留下的，他把纸留在这，是因为会来找这本书的，只可能是同样查到这的人。
禁书他翻过了，路他走过了，暗号他抄下来了，连怎么管住自己的脑子，都替后来人想好了。
只是他知道自己多半回不来。
人不是灯芯，念头这东西，掐得再干净，到了那种境地，也会自己烧起来。
艾兰在阅书台前坐了很久。
久到石灯的光晕里，冰冷的浮尘都换了几轮，剧烈的心跳声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他不敢再往下想，维恩的话就摆在眼前，什么都别想。
他便逼着自己，把念头一个一个掐灭，像掐灯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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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艾兰把残页折好，塞进紧贴胸口的口袋和宝珠放在一起，随后把《心灵的回声》放回原位，书脊的夹层他原样抚平，纸签的灰尘断层他也用袖子扫匀了。
有人翻过，他就让那本书看起来没被动过，虽然谁翻的他不知道，但他清楚，既然自己能想到把书恢复原样，来过的那位，多半也想得到。
出库登记的时候，眼镜老头照例头也不抬：“看完了？”
“没什么有用的，”艾兰交还钥匙，神色盎然地随口地问了一句，“我那位师兄以前常来，最近……有没有别人来调过他的借阅记录？”
老头的笔停了一下。
他翻开登记册，往前倒了几页，浑浊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眯了眯。
“调记录的人不多，”他说，“不过上个月中旬，有位先生，也调过这几张卡片。”
“登记了吗？叫什么？”
“没登名字，”老头把册子合上，“副院长大人特批的。”
塔楼外的暮色正沉下来。
艾兰站在门口，望着天边的夕阳一时没挪步。
副院长特批。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副院长还让别人去调查自己的学生？他确实有这个理由，但是......
他回头望了一眼，旧校区静悄悄的，荒草地里连条踩出来的小径都没有。
在这种地方，来了人，走了人，恐怕都不会有谁瞧见。
身后，日落钟响了。
钟声一停，塔楼里传来“咔哒、咔哒”一连串轻响，石灯从地下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地灭上去。
不过十几个呼吸，那座埋着几万卷书的地下书库，就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闭馆了。
艾兰站在暮色里，忽然想起维恩失踪前的那句话。
禁书库，夜里不对劲。
他把怀里的暗袋按了按，转身走进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