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真实的决心(5000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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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提是寒鹿镇的神官,那年在凯伦城,深秋,他替寒鹿镇的教堂采购完物资,推着板车经过城西的石桥。
桥下河水很急,前几天的暴雨让水位涨了半人高,水流撞在桥墩上溅起浑浊的泡沫,他听见声音以为是有猫落在水里挣扎,但他秉承着女神怜悯终生的信念想要下去营救时才发现……
那是一声婴儿的哭声,极细极弱,被水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他翻过石桥的栏杆往下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身底下躺着摇篮,此时卡在河岸边的枯枝堆里,已经被水浸透了半边。
他没有多想,采购清单从手里滑落飘进河里,靴子踩上栏杆,整个人一头扎进水里。
深秋的河水冷得像刀子,他游到枯枝堆边上把襁褓捞起来,婴儿的小脸被冻得发紫,气息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小手却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救她人的手指,攥得很紧,生怕放开后,这个人也会扔下她,离她而去。
奎提叹了口气,把孩子裹进自己的旧袍子里,一路跑回了城里的教堂。
那天回去的采购清单上划掉了面粉、盐、灯油,最后一行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没写完的“圣”字,他把清单摊在圣坛上晾干,心想这大概是女神这辈子给他下的最不讲理的一道神谕。
随后是无数个夜晚,孩子太小了,小到他的手掌能托住整个后背。
奎提把米糊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她吐出来一半,他又喂进去,村口的皮匠说这孩子活不了,半精灵本来就体质弱,又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怕是连冬天都熬不过。
他没管这些闲话,继续喂米糊掺着羊奶,哪怕让孩子吃下一点也行。
幸得女神垂怜,她满月那天第一次对奎提笑,嘴角歪歪的,口水淌到抱着她的手上。
奎提大笑起来,抱着她在教堂里转了一圈,给女神像看,给长椅看,给总是喜欢在烛台旁蹲着的那只老猫看,说你们看她笑了。
没有人回应他,他也不需要,那些年镇上的人在背后说了很多话,有人说这孩子来历不明没准是谁的私生子,有人说半精灵来人类的镇子不吉利,有人说神官养个弃婴有失体统。
他全都听见了,但都是过耳旁风,他把教堂后面那块荒地开出来种了蔬菜,把圣坛上镀金的烛台卖掉换了羊奶,把每天早祷的时间提前一个钟头,这样就能在她睡醒之前把所有的杂活干完。
在她周岁那年,奎提在福音书上翻来倒去的为她取了名字,“米娜拉”,意思为“北方的指引星”,在女神的垂怜下,希望她能指引更多的人。
然后是无数个早晨,米娜拉坐在床沿上,奎提把梳子插进她乱蓬蓬的短发里,从上往下,一梳到底。
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样,她的发旋藏在后脑勺偏左的位置,每次梳到那里她都会缩一下脖子,笑嘻嘻的说痒,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怎么握住梳子才不会扯到她的发根。
米娜拉把他的头发也梳过几次,站在椅子上才能够到他的头顶,一边梳一边数他的白头发,说太多了拔不完。
他说用不着拔,女孩说那你会变成镇子里白头发的老爷爷了。
奎提只是笑了笑,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女孩,自己的头发在捡到她之前就已经白了一半。
有时候米娜拉会问他为什么母亲在哪里?奎提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年幼的孩子这个问题,只好说母亲是生命与春风女神。
米娜拉信了好几年,每天晚上睡觉前她对着神像祈祷,说我今天帮爸爸擦了教堂的长椅,帮镇上的小孩找到了走丢的猫,帮不识字老妇人写了信,说母亲晚安。
直到她七岁时才第一次意识到半精灵和人类的区别,村口的皮匠说她的尖耳朵不像正经人类,说她血管里流着精灵的脏东西。她那天晚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把耳朵贴在枕头上想把它压平。
奎提蹲在门外说了一整夜的话,一开始是劝,后来变成自言自语,说起了自己年轻时跑商遇到的各种稀奇事情,说到后半夜,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他才放心下来,然后拖着半百的身躯和村口的皮匠打了一架,给那个总是说瞎话的皮匠门牙打掉两颗,自此之后米娜拉出去玩再也没人说过她耳朵的事情。
在米娜拉九岁时,她第一次成功施放了治愈术,一只从鸟窝里掉下来的雏鸟摔折了翅膀,在她掌心里微弱地抽搐。
她闭着眼睛念了半天祷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雏鸟的翅膀居然真的能动了。
她兴奋得差点把鸟再次掐伤,奎提赶紧把她的手掰开,后来她把雏鸟放回树上的鸟窝,踮着脚尖够不到树枝,他把整个女儿举起来让她自己放回去,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身下的神官,眼睛亮得像两颗夜里的明星。
奎提知道,半精灵少女将来会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神职者,比他更相信女神真的在听。
在米娜拉十一岁时镇上闹过一次小范围的瘟疫,她在教堂里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给病人换冷敷的毛巾,念净化术念到嗓子发不出声。
奎提半夜外出治疗完回来想叫少女早些休息,但发现她靠在圣坛边上睡着了,膝盖上还摊着福音书,手指停在“凡为劳苦担起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
奎提把自己的旧袍子脱下来盖在少女身上,坐在旁边看了一整夜,少女的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手指在睡梦中还保持着翻书的姿势,他心想这个孩子大概是女神派来替他赎罪的,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养大她也许是唯一一件对的。
米娜拉十六岁时收到一个年轻伐木工的示好,那男孩在教堂门口站了三天,每天送来一捆新砍的柴火,说给修女冬天取暖用。
她每次认真的拒绝,说教堂的柴火已经多到仓库的门都关不上了,关上教堂的门然后转身继续擦烛台。
奎提问那孩子看起来挺老实,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吗?她说我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影子,暂时装不下别人的好意,她说这话时耳尖微微发红,手里的抹布在已经锃亮的烛台上反复擦了好几遍。
奎提看着她的侧脸,心想那个影子大概是一直从南边寄信来的那个地精小子,他没有追问,只是在每次信使路过时多留意了两眼。
米娜拉十八岁时有一次在星辰木下睡着了,那份信里送来的种子种出了花朵,薰衣草的花苞刚刚绽开,紫色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她背靠在树干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张,耳尖从发丝间露出来被太阳照得半透明,像是一朵恬静的玫瑰,含苞待放。
奎提站在一旁看了很久,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少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他没有听清,但他猜少女梦见的是从南边寄来的信纸上那行潦草的字迹,还有那个在镇口栅栏门外喝了她三碗咸过头热汤的笨拙地精。
那个地精每隔两个月寄一封信来,每次她收到信那天都会比平时多煮一壶茶,好像那个人会从信纸里走出来坐在她对面的长椅上。
这些记忆不是斯派克的记忆,他从未在清晨给任何人梳过头,从未把一个半大孩子举过头顶去放鸟窝,从未在教堂里守着一整夜只为看一个人睡觉。
但他记得,他记得梳子插进细软发丝时手腕的力度,记得雏鸟在他掌心里扑腾翅膀时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记得旧袍子盖少女她身上时她嘟囔的梦话含混不清,但尾音微微上扬好像在问一个问题。
他甚至记得少女耳后那几缕碎发滑下来时蹭过手背的触感,记得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形状,记得她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教堂门口的凉亭那里坐着,等待着一个约定好的人回来。
这些记忆在他脑子里堆积,像雪一样一层一层压上去,压得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身为神官奎提的,在这些日子里,他早上醒来时不再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穿过走廊时脚自己知道该往哪走,听见“爸”这个称呼时不再感到刺痛,而是自然而然转过头去。
他在某一个深夜里坐在祈祷室冰冷的石板地上,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在南边商会里熬夜算账的地精,还是那个在教堂里守了女儿一整夜的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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