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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战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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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是寅时卯时之交,苍凉的牛角号声在黑黢黢的天池湖畔月亮岛上一阵一阵的响起。

湖畔已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灯火起初三三两两,旋即连成一片,倒映在墨色的湖面上。

整个天池湖,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那遍布周身、摄人心魄的眸子。

营地中,没有人声鼎沸,只有一种压抑着的、充满力量的窸窣声。七百余名士卒,听见号声,如同遵循着提前下达的指令,静静地起身。

穿衣、洗漱、便溺,然后坐在铺位上,熟练地打起那能让他们长途奔袭而腿脚不浮肿的绑腿,动作十分麻利。

董小牛仔细地将布条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他越来越喜欢这种充满劲儿头的集体生活了。

自上次突袭广安守御千户所,他因缴获和记功(怀里那五个血淋淋的鼻子功不可没)被擢升为小旗后,每日带着旗下十来个袍泽弟兄摸爬滚打,演练阵型,已许久没回那个湖畔的家了。

同在军营的侄儿董伟,前两日还捎来母亲的口信。

说上次他带回去的赏银,母亲一分没留,全拿去将家里的屋子翻修成了瓦顶,还新糊了墙壁。母亲在口信里喜滋滋地说,这下子,说媳妇的底气可足了不少。

想起这个,董小牛嘴角就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母亲原本以为他这个年近三旬的老光棍,能娶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就是老天开眼。

可谁能想到,自从跟了李将军,分了地,立了功,还有了官身,他董小牛竟成了媒婆口中的“抢手货”。

来说媒的人几乎踏断了家里新修的门槛,而且说的,还全都是些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这世道,变得可真快。

笑意只是一闪而逝。昨日文化课一下课,百户便将他们几个小旗聚到一起,压低声音宣布了即将长途奔袭六十里外观音溪的命令。

目标是解救那里受苦的矿工和被掳掠的百姓,端掉“顺虎混天星”梁时政的老巢。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广安千户所那一仗,他是跟着大队往前冲,混战中凭着本能和训练捅刺,事后想起来都阵阵后怕。

这次,他可是要带着十几号弟兄,独当一面了。

但当他面对旗下那十几双或期待、或紧张、或茫然的眼睛时,董小牛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的却是与内心截然相反的镇定自若,甚至带着几分风轻云淡。

“害,多大点事儿!”他模仿着老卒的口气,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乌合之众,怕他个鸟毛?上次那些穿着鸳鸯袄的官军,不也被老子一枪一个,捅翻了五个?”

他伸出右手,做出握枪前刺的动作,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田间农事。

“轻松得很!就那么一递,‘噗嗤’一下,枪头就扎进肉里,顺溜得很,跟在田里插秧没啥两样!”

他看着几个面色依旧有些发青的新兵,声音沉了下来。

“记住,战场上打的就是股气势!你越狠,越凶,敌人就越怂!将军是怎么教我们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李诚灌输给他们的信念:

“狭路相逢!!勇者胜!!!”

寅时初刻,营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再也无法忽视,大家一夜都没睡好,已经渐渐有人开始说话了。

董小牛也一夜都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会儿想到自己若是在观音溪交代了,家里那刚翻了瓦房、正张罗着给他说媳妇的老娘可怎么办?

一会儿又忍不住去想,女人到底是啥滋味?自己这都三十了,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正经摸过,要是就这么死了,可真他娘的亏得慌!

思绪甚至飘到了山外,听人讲课的先生讲,那重庆府码头桅杆如林,街上铺面的旗幡遮天,到底是怎么个繁华光景?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去看上一眼?

这些纷乱的思绪在他心底不断涌动,但当他起身,看到麾下弟兄们同样带着紧张和睡眠不足的脸庞时,这些杂念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众人洗漱完毕,整理好内务。

这时,董小牛从自己随身的一个小布包里,郑重地取出了一叠裁切得方方正正的硬纸片,还有几根用布条缠好、削尖了的柳枝炭笔。

“都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营中的新规矩,以后出去办事儿,先把‘家书’写了。”

这是整字营新定的规定,随着众人识字率的提升,每逢战斗之前,大伙儿都有能力留下几句想说的话了。

或交代后事,或寄托念想,谓之“家书”,实则便是遗书。

纸张和炭笔在十几个汉子手中默默传递。有人蹲在地上,以膝为桌;有人靠着营房的木柱,蹙眉凝思。

一时间,只听得见炭笔划过硬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因想不起某个字该如何写而发出的轻微咂嘴声。

董小牛自己也拿起一张纸,却半晌落不下笔。最终,他只歪歪扭扭地写了几句。

“娘,儿若回不来,将军安排哪个孤儿来给我尽孝,地便留给哪个,儿不孝,给你叩头了。”

他收起自己的,开始挨个去收弟兄们的。

他们都是认得一些字的,这是上了文化课后才学的。

他仔细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些歪斜的字迹和背后的人一一对应起来。

一个叫石头的憨厚汉子,纸上画得密密麻麻,错字连篇:“哥,俺要是死了,掌家分的水田,你带着大娃种。

抚恤银子,一半给娘买药,一半给……给村头王寡妇,俺欠她三升麦子,说好了打完仗还……”后面似乎还想写什么,却涂成了一个个碳灰疙瘩。

另一个年纪稍轻,名叫李水生的士卒,字迹稍微工整些,内容却让董小牛心头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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