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纯粹之人,郁闷九歌(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掂量这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倒像是一个被惯了的孩子在理直气壮地跟长辈顶嘴。
“谁收的银子?”赵九歌放下茶盏,声音淡得像在唠家常,“送银子的,又是谁?”
圣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最后还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懊恼:“这个我便不清楚了。这种事往常都是樊叔在盯着,只是前一阵他忙得分不开身,教里好几桩事情堆在一处,人手周转不过来,才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赵九歌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将茶盏搁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以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清秀得不像话的年轻人:“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圣子回答得倒是干脆,面上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虽说是圣子,却也并非事事都要经手。教中日常事务多由左右护法打理,我只是在需要时才出来主持大局。”
赵九歌站起身来,缓缓踱到圣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他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用一种极近的距离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弥勒教的圣子么?怎么一问三不知,连个管仓库的都不如?”
圣子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吓得往后一缩,后背紧紧抵在椅背上,下意识地偏开目光:“圣子就非得什么都知道?那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连北镇抚司有几个老鼠洞都一清二楚?”
赵九歌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朝院子里走去。老邢和王解才正站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脸色不善地走过来,两人齐刷刷住了口。
“怎么样,大人?”王解才迎上来问道。老邢也跟着凑过来,满脸期待地等着好消息。
赵九歌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你们费尽心思抓回来的这个圣子,就是个空有满腔热血的呆子。除了点头和摇头,什么也不懂。问他银子谁收的不知道。问他银子谁送的不知道。问他教中谁管钱,左右护法。问他教中有什么人,人挺多的。再问别的,就跟我扯什么拯救黎民苍生的大道理,我都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在给我装傻。”
老邢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头望了望审讯室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着赵九歌,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酸柠檬。
王解才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茬。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问道:“那……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赵九歌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对了,弟兄们的伤亡如何?”
王解才一怔,连忙正色回道:“重伤十七人,轻伤三十余人。阵亡的弟兄有二十三个。”他说到这里时声音低了下去,那张方脸上浮起几分黯然,“都是挡在第一线的,弥勒教那些悍匪不要命地冲,弟兄们没能全拦住。”
赵九歌沉默片刻,回头朝老邢道:“回府找管事支一笔银子。阵亡的弟兄,每人五百两安家费,送到各人家里去,不许中间有人克扣。其余参与此次行动的弟兄,每人另赏三个月的饷银。”
老邢点头记下。按京城如今的米价,一石上好的江南粳米不过一两二钱,五百两银子够一户寻常人家嚼用四十年了。
寻常抚恤能有五十两便是朝廷的恩典,五百两,是赵九歌自掏腰包。
旁人不知道,老邢却清楚得很,自家将军的镜中世界里金银珠宝堆得跟山似的,这点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银子是小事,这份心是真的。
王解才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朝廷给阵亡士卒的抚恤银子不过二十两,层层盘剥下来,能到遗属手中的常常连一半都不到。
五百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卑职替那些阵亡的弟兄,叩谢大人恩典!”
“起来。”赵九歌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却伸手托了他一把,“往后锦衣卫的抚恤便按这个规矩办。朝廷的银子照领,本官这里另贴一份。受伤的弟兄好生休养,日后还指着他们替我办事。”
他说完,揉了揉眉心,大步朝诏狱外走去。
近日这一出接一出,他实在是有些乏了,先是仁寿宫里跟太上皇对呛,再是朝堂上被弹劾,然后遇刺,然后搜荣国府,然后设伏抓人,抓来的还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呆子。回到王府的头一件事,便是把靴子蹬了,好好歇一歇。
老邢朝王解才使了个眼色,快步跟了上去。
王解才站在廊下,目送赵九歌的背影消失在诏狱门外,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回审讯室,想去整理一下今日的伤亡名录,推开门却愣住了。
那圣子还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上,姿势跟方才赵九歌离开时一模一样。
两人四目相对,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王解才呆立了好一阵,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大人走的时候,好像忘了把这尊大佛一并带走。
把弥勒教的掌教圣子这么个大活人,就这么扔在北镇抚司里,留给他一个指挥同知,这叫他如何安置?